洛克没有惊讶于她的用词,他伸手去拿她的茶杯。薇薇安顺手递了过去。
“那么,能否请教——”洛克又给她倒了茶。 “你为什么认为罗伯特爵士的论证是胡说八道?”
因为我是一个现代女人。
“好吧。”她把弥尔顿放在一旁。
“既然他喜欢诉诸《圣经》,那我们就说《圣经》。上帝创造女人时,使用的希伯来语是ezer ,意思是要给亚当一个帮助者。这个词在希伯来圣经的其他地方,也用来指上帝。比如《诗篇》中说,我的帮助从造天地的耶和华而来,其中的帮助使用的也是ezer 。既然这个词用在上帝身上时不表示从属,那么用在夏娃身上时,也不应该被理解成低一等,它更像在形容一种对等的、不可缺少的支持者。”
科特沃斯博士是希伯来语教授。薇薇安住在他家里时,向这位博学的学者请教过不少希伯来语问题。
洛克看着她的目光,让她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女人这样谈论《圣经》。”
薇薇安耸了耸肩。 “那你应该多认识几个女人。”
她朝桌上的《父权论》扬了扬下巴。 “你怎么看这本书?别告诉我,你支持它。”
“当然不。”洛克回答。
“那这些是什么?”薇薇安指向桌上的草稿。
“只是我阅读时随手记下的一些零散想法。”
“我可以看看吗?”
得到许可后,薇薇安拿起其中一页。
真奇怪。
上面关于政府、权力、与公民权利的论述……听起来……莫名的熟悉。
“你打算写一本书吗?”薇薇安问。
“还没有决定。”洛克看向桌上的手稿,“现阶段只是一篇论文,我暂时想到的题目是:《罗伯特·菲尔默爵士的错误原则及其依据》。”
薇薇安若有所思。
洛克补充说:“将来如果还有其他相关的文章,也可以合在一起,称为《若干篇关于政府的论文》。”
“两篇。”薇薇安脱口而出。手中的纸页从指间滑落,飘到桌面上。
“什么?”
“《政府论两篇》。”薇薇安重复了一遍,手肘撑住桌面,身体向对面倾过去。 “我记得,我誊抄过你的一篇关于人类理解的文章。那个词怎么说?就是——你认为人刚出生时,心灵像一块……白板?”
“是的。”洛克回答。 “人的心灵最初如同一块白板,知识与观念,都来源于后天经验。”
他说话时,薇薇安一直盯着他。火光在他苍白的面容上跳动。
过往的一幕幕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我知道你害怕我的激情。”
——“我不是说激情本身有害,可它必须受到理性的引导。”
——“那么,如果我能够控制它呢?既然你对自己的理性如此有信心,也许你可以引导我的激情——按照你的说法。”
——“我只是凡人。我不敢声称,自己的克制力足以约束欲望。”
——“我虽然认为被激情支配的人如同奴隶,却也不敢断言,自己永远都是它的主人。”
——“欲望和意志是正相反的,我所意欲的动作可能是一个方向,可是我的欲望可以是另一方向。”
……
难怪……
难怪他会说出那些话。
薇薇安缓缓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草稿。她知道这些文字最终会变成什么。
窗外的雨仍在下,雨点敲打着玻璃,也敲在薇薇安的心上。
眼前的人,桌上的草稿,壁炉的火光……周围的一切变得如此清晰。
原来是他……
她慢慢站起身。
洛克抬头看她。
她双手撑住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你是……”
薇薇安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音说出那个名字:
“约翰·洛克?”
作者有话说:
洛克《政府论》的原文标题是Two Treatises of Governnt ,第一篇是反驳罗伯特·菲尔默的观点,第二篇是提出自己的观点。在文中洛克在写第一篇,还没想到后面。但知道历史,意识到他是谁的薇薇安,已经想到了他会写两篇,所以才说出数字。
第170章
忽然发现一个自己熟悉的人,竟然是历史上的名人,是什么感觉呢?
薇薇安刚知道弗利特大街上那个冰山一样的年轻人就是艾萨克·牛顿的时候,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开始是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历史上的艾萨克·牛顿, 和她认识的那个脾气古怪的年轻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