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到处都是红
一下,她怎么会走到这里?这是白天,牛顿离开的方向。

    “这位先生,我能帮您什么吗?”

    一个年轻人站在她身后,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她,头上戴着一顶整齐的假发。

    “我……我是威廉·布雷特,一名医生的助手。请问……这是牛顿先生的住处吗?”

    “是的。”年轻人温和地笑了笑,“他现在不在,不过很快会回来。我叫约翰·威金斯。很高兴认识您,布雷特先生。”

    这个名字,薇薇安隐约有印象。她读到过,牛顿有一个在学校期间长达几十年的同居室友。

    只是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走进这些历史的细节里。

    威金斯热情地邀请她进去坐坐。

    薇薇安本能地想拒绝。如果被牛顿撞见那就彻底说不清了。她在他眼里已经很可疑了,再出现在他的住处……等于坐实了他的怀疑:她一定有什么图谋。

    但——

    这可是牛顿的住处!

    在她的时代,剑桥的宿舍楼虽然还在原址,但内部已面目全非,真正属于牛顿的空间,早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牢牢攫住了她。

    威斯敏斯特教堂里,牛顿的墓前永远人潮如织,来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她没有去过他的故乡,但听说,无论是三一学院,还是他老家,总有人专程而来,只为了看看牛顿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哪怕他读的中学都是著名景点。

    而现在,她就站在这里,站在他生活过的地方。如果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至少,看一眼艾萨克·牛顿的生活世界,也是值得的。

    她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比她想象中要小很多。两间房,一扇狭窄的窗子。暮光从外面斜斜地落进来,带着一点温度,却不够明亮。

    起居室被一道门分隔成两部分,门关着,看不见另一侧的结构。剩下的这一侧,作为待客区,空间也不宽敞,布置也称不上奢华,可以说相当简朴。

    颜色却异常鲜明。

    到处都是红:猩红的地毯,深红的窗帘,椅子、长榻,甚至沙发上堆放的靠垫,全是各种不同程度的红色。

    没想到,讲堂里那个冷得要命的人,居然这么喜欢红色。

    “请问……”她忍不住开口,“这些家具是牛顿先生自己选的吗?”

    威金斯点头。

    ……还挺有“活人感”的。

    她的目光移向窗边,窗板上切了一个小孔,桌上放着三棱镜。

    “布雷特先生,要不要喝点东西?”

    威金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观察。

    “牛顿先生很快就会回来。别担心,他已经好转了。”

    薇薇安一愣。“您是说……?”

    “他的眼睛。”威金斯轻声说,“已经能看见了。”

    牛顿的眼睛?她不记得读过牛顿的眼睛有什么问题,但她记得在集市上他对光的痴迷。

    “是因为……看太阳吗?”她含糊地说着,接过那杯淡啤酒。

    威金斯回答,“是锥子。”他顿了一下。“如果可以……请劝劝他,不要再这么折腾自己了。上个月,他把锥子刺进了眼睛。”

    薇薇安差点把酒洒出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确认人眼看到的颜色是否与眼球有关。”威金斯回答。

    薇薇安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合理,这就是真正的牛顿:孤僻;偏执;近乎疯狂地追求真理。现在,他还不是《原理》的作者,也不是后来那个“艾萨克·牛顿爵士”。

    他只是一个年轻学者。

    她也理解了他的警惕。从牛顿的角度,她是一个陌生人,带着奇怪的请求来找他。

    他凭什么要帮她?

    而她也不了解她的求助对象,他现在在做什么?公开过什么?他的性格是怎样的?又有什么喜好?

    她全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历史的结论;而她眼下面对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用“知道未来”的视角,去要求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不是……太傲慢了点?

    薇薇安轻轻放下酒杯,站起身。

    “威金斯先生,谢谢您的招待。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威金斯有些疑惑。“可是……您不等牛顿先生回来吗?”

    薇薇安摇了摇头,走向门口。“请转告他,有一位熟人来过。”

    她停了一下。

    “打扰了,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

    说完,她走入渐暗的天光中,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