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个人,整颗心仿佛都像那盏灯一样被迎风烧了个干净。剩下的浮灰从手中飘散,滚进风中,落入河里。
江风习习,她却热得要命,慌乱地脱下了外出时穿在身上的他的外袍,跃入了河中,在清凉的水中冷静过了之后,才湿哒哒地上岸,撑船离开,走回家的路上狼狈的像个刚爬上岸的水鬼。
等一路上夜风将她的衣衫都吹干了,她的心也还没冷透。
现在想想,她那时懵懵懂懂,不知道什么是情,也不知道什么是爱。她只一味去恨,她恨宋云韵的忽视,恨郑晏秋被偏爱,恨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
也还不知道郑晏秋不是自己的亲哥哥的真相,朝夕相处的亲哥哥对她有着旖旎的心思,郑令苓从来没想过这种事,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天晚上回去后她辗转反侧,爱与恨两种矛盾的情感纠缠撕扯着她,使她夜不能寐。
回去后受了凉大病了一场,郑晏秋来看她,她心里不齿,更不要见他。
自那以后她换回女儿裙,再没有穿过郑晏秋的衣服。
那样的心境再也不会有了。
她追忆,露出一抹轻嘲的笑,道:“已经是大概六年前的事了,那晚过后我惶惶不安了许久。分明烧的是他的灯,毁得是他的姻缘;可我的名字也在那盏灯上,冥冥之中,我觉得自己也遭了报应,自己的姻缘也会被毁了。”
陆云修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想:“这些都是怪力乱神,怎么能作数呢?”
他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向她承诺自己一辈子都会对她好的,她不必因一盏灯而忧虑。
纵使他心里清楚这绝非简简单单一盏灯的事,她或许心里一直还念着那个人。
郑令苓垂眸:“作数的。”
报应从她知道他心意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她有时也会想,自己在得知真相后对宋云韵脱口而出的那句:“那挺好,你亲儿子郑晏秋喜欢我,他知道我不是他亲妹妹应该会很高兴。”
难道真只因知道这话最能刺激到宋云韵,而没有自己也将他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情意放在心上,日思夜想的缘故?
只不过她习惯了恨一个人而不是去爱,从来没想过和他在一起这个可能,也企图用时间和等待去尝试耗尽这样扭曲情感,那两年自己一个人在涿州,想的是与郑晏秋再也不见。
他走他的青云路,去哪都与她再无关系。而她在涿州行医,平平静静过完这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可宋云韵的那个真相又让那团熄灭的火死灰复燃……
喜怒交织,爱怨难分。
简直是冤孽。
陆云修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郑令苓。
她提起这件陈年旧事的时候,眼睛清凌凌的,表情也平静,眸中分明也没什么情绪,却不知为何倏然滚落一滴清泪,而她犹未觉察。
他心中微颤,轻轻抬起手,为她逝去那滴泪,郑令苓才蓦然回神,愣愣望着他指尖那滴泪。
手指抚上自己尚且湿润的眼眶。
咦,自己居然哭了。
陆云修仍不甘心,轻声问:“倘若我去一趟涿州,在六月十五那日为郑娘子放一盏灯,破了你心中的这个牵绊,你也不能选我吗?”
即使他知道在她心里压着的并非那简简单单的一盏灯,他仍想争上一争,毕竟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总要向前看的。
郑令苓望着他,什么也不说,她心里已有决断,只是轻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当对一个人的感情强烈到久久无法释怀时,陆云修给的情感,她就一辈子也无法回应。
何必两误?
“这样啊,我明白了。”他苦笑。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终究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失望的情绪将陆云修整个人吞没了,很久很久,他才接受这个结果,垂眸说:“要是我们早点遇见就好了。”
要是早点遇见,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等到郑令苓告辞,陆云修仍行单只影地枯立在石桥上,目送她走下桥,忘了离开。
陆云巧来的时候,已经从两人的表情中知道了结果。
她送郑令苓走到门口,道:“说一句马后炮的话,那日在宴上,我就觉得你可能没那么喜欢我哥哥。”
喜欢一个人,在提到他的时候眼神会不一样的,那天令苓的眼神很冷淡平静。
她不由叹息:“其实我是希望你能答应他的。我六哥是天之骄子,又自小心志坚定,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没想到还是跟我一样在这情字上栽了跟头,遇见了一个比他还坚定的人。”
但凡她给他一点希望……
他们兄妹俩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郑令苓眼含歉意:“抱歉,云巧,陆郎君……他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