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伸手拉住许灯信的手腕,感觉到对方本能的僵硬之后撤了回来。
许灯信意识到自己应激的动作,扭头看他:“抱歉,可能脱敏治疗还需要一段时间。”
“不,是我僭越,我才该道歉,”季南楼觉得这应该是自己人生中最严肃的一个晚上,第一次认真地对待一件事,“你继续说,我听着。”
“e”许灯信的确喜欢把一个话题聊完,这样很有秩序,但是其实他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了。
刚刚讲到了他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地方。
但……这些已经构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现在他的重度洁癖仍然伴随轻度强迫症、曾经还有重度焦虑症和轻度抑郁——这些已经和他的生活息息相关,是他世界观里很正常的事物。
他只能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比肯定是不正常的,但是他没法解释不寻常在那儿,因为在他自己眼里……是正常的。
和许多发病的患者不同,他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的,同学家人都是短暂接触,没有参照物,他实际上根本不了解正常人的生活。
许灯信也是突然意识到有些无从下口,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和心理医生以外的人讨论这些。
于是他反问:“正常人的生活一般是怎样的?”
就像季南楼说他从来没有计划,当时许灯信已经很震惊了。
难道这是正常吗?
“这个……”季南楼表示:“我不好概括,每个人不一样,‘正常’这个词本来就是人类给的定义,心理治疗更多是阻止病人伤害自己和他人,能过上好的生活……但用‘正不正常’去框定一个人,太片面了。”
“唔……那和多数人不同的地方就是异常?很多人都不会做计划吗?”
“也不是,也有很多人和你一样喜欢计划性,也有不同程度的、喜欢干净整洁的人……总之各种各样的人都有的。”
“原来如此。”
季南楼:“那你之前因为哪件事情决定去医院治疗的呢。”
许灯信回:“一开始是我妹妹,她让我去的,那时候她也还是小孩子,拉着我到医生面前说我哥哥不正常……后来确实是我自己主动,然后就认识了现在固定的医生。”
笼统的说,许灯信不知道什么程度叫“正常”,只知道自己目前远远达不到。
“正常”这个词,裹挟他前半人生,季南楼是第一个驳斥这个词的人。
“只是人给出的定义”……吗?
当然,妹妹是出于好意和担心才会那样说,许灯信并不责怪她。
相反,他能像今天一样站在阳光和夜幕下,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看自己喜欢的风景,是承了很多人的恩情和包容的。
妹妹、柳萧、季南楼……许灯信很感谢他们。
不然他可能还是圈一方天地、每天紧绷连门都出不了的……
“我好像知道该怎么表述了,”许灯信恍然大悟:“我之前不会出门、不会和人交谈、会恐惧接触任何事物、医院的报告单焦虑抑郁常年伴随、一天内我要反复清洗同一个东西很多遍,不能允许视野里有任何污垢,每天大半的时间都在收拾家里和自己……”
只要和现在的自己作对比就好了。
他现在可以出门、和人交流、情绪稳定了不少、也可以刷网络上的东西,信息不会一遍一遍入侵他的大脑,污渍……好吧,这个还有待治疗。
但起码一个东西洗三次以内就可以,家里也不全是消毒水的味道了。
原来他已经治愈这么多了,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距离了,他居然完全没发现自己这么厉害。
他甚至越说越兴致勃勃,每一件事都和现在的自己对仗,感觉又进步了许多,就越说越开心。
许灯信真的很开心,甚至挂起笑脸。
季南楼却全程不觉得高兴,平时常年挂着的、或是虚假或是调侃的笑,现在都没了。
他听着难过、听着生气、听着感到遗憾。
……花期可是天才。
是一笔成图、两笔将色彩运用到极致的绘画天才。
不经历这些,“花期”一定不止是网络上有名的画师。
说不定画展都开到别的国家了、一定从小就备受瞩目和追捧……这才是许灯信的“花期”啊。
这样的天才,却在用半生对抗心理疾病……这样的状态还能顺利完成学业??
季南楼紧紧握拳,只觉得呼吸越来越重了。
“我说的有点儿多了,”许灯信停下话题,觉得挺畅快的,道:“从没和其他人说过这些,一不小心就多……”
季南楼打断:“我想申请一件事情,花老师能不能批准一下。”
“什么?”
季南楼迎着海风张开双臂:“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