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杆绣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的杏黄大旗,此刻颓然降了一半,在寒风中发出刺耳的猎猎声。
旗杆下,宋江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素衣,披头散发地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他面前摆着一只破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发黄的馊水,几根枯草叶子漂在上面,显得格外凄凉。
“公明哥哥,你这是何苦啊!”
李逵急得满头大汗,两把板斧在手里捏得嘎吱响,却又不敢靠近。
周围,数百名喽啰围成了一圈,一个个交头接耳,眼神中透着不安与惶恐。
在这些底层士兵眼里,宋江就是梁山的魂,是那个宁可自己受苦也要周济兄弟的“及时雨”。
现在,这个魂要散了。
“莫要管我。”
宋江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子心死如灰的决绝。
“我宋江无能,带不动这八百里水泊的兄弟,更保不住这‘忠义’二字。”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学堂方向,眼眶通红。
“既然这梁山已经没了规矩,没了长幼,我这做哥哥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如饿死在这聚义厅前,也算对得起晁天王在天之灵!”
这话一出,周围的喽啰们顿时骚动起来。
“公明哥哥不能死啊!”
“是谁逼的哥哥?站出来!”
几个宋江的死忠亲信趁机在人群里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瞬间把悲情的气氛拉到了顶峰。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沉重的皮靴声。
“踏、踏、踏。”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沉稳得让人心慌。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天纹走在最前面,黑色的大氅随风摆动,眼神冷冽如刀。
在他身后,吴用一身青衫,手中虽然还握着那把羽扇,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却再也没了往日的圆滑与摇摆。
他走得极稳,目光直视前方,甚至没有看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老兄弟一眼。
“天师来了!”
“军师……军师怎么跟在天师后面?”
议论声戛然而止。
天纹走到石阶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江。
“宋公明,这出戏,演给谁看呢?”
天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宋江身子微微一颤,随即惨笑一声,抬头看向吴用。
“加亮,你终于肯出来了。”
宋江的眼泪说掉就掉,顺着脸颊滑进胡须里。
“你我兄弟相识多年,同生共死,如今你却要弃我而去,投奔这所谓的‘逻辑’?”
“你看看这杆旗,你看看这满山的兄弟,你当真忍心看着梁山分崩离析?”
吴用看着宋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就被一种冰冷的理智所取代。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诚惶诚恐地去扶宋江。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宣纸,那是他刚刚在学堂里完成的行政核算表。
“公明哥哥。”
吴用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绝食至今已有六个时辰,为了维持这聚义厅前的秩序,蒋敬调动了三个巡逻小队,共计四十八人。”
“这四十八人本该在后山开垦荒地,按照现在的进度,他们每停工一个时辰,梁山未来的粮食储备就会减少三百斤。”
宋江愣住了。
他预想过吴用会痛哭流涕地求他,预想过吴用会羞愧难当地低头,甚至预想过吴用会反唇相讥。
但他唯独没想到,吴用会跟他算账。
“你……你在说什么?”
宋江的声音有些发抖。
吴用翻开第二页纸,继续念道:
“此外,因为你的绝食,全山有超过三成的喽啰无心工作,聚集在此围观。”
“这导致工业区的高炉熄火了两个,重新点火需要耗费焦炭五百斤,人工成本折合白银十二两。”
“公明哥哥,你这一场绝食,直接造成了梁山白银三十两的净亏损,以及未来半个月的口粮缺口。”
吴用抬起头,目光如炬。
“在我的概率模型里,你这种行为的收益率为零,而成本却在呈几何倍数增长。”
“你这不是在死谏,你是在谋杀这山上的兄弟。”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被煽动得热血沸腾的喽啰们,听着这一个个具体的数字,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他们听不懂什么“概率模型”,但他们听得懂“粮食减少”和“白银亏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