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角落,一名断臂伤残的俘虏缓缓垂下头颅,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深入骨髓的无奈。
“底层泥腿子,不当狗,就得饿死……这世道,本就是如此。”
“说得没错。”
天纹手持石灰棒,抬手在漆黑黑板上飞速勾勒。
寥寥数笔,一座层级森严的巨大金字塔图案赫然成型。
金字塔最顶端,是一个极小的圆圈,孤高伫立。
塔身中层,排布着数层规整横线。
最底层,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横线,铺满整块黑板。
“最顶端这一圈,是赵家天子,是蔡京、高俅之流的顶层权贵。”
“中间这几层,是各地知府县令、乡绅地主、世家庄主。”
“而最底下密密麻麻的万千线条,就是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就是你们。”
天纹指尖轻点底层横线,语气骤然冰冷凌厉,字字诛心。
“你们春日耕种、秋收劳作,辛苦打下的粮食,尽数被权贵地主层层盘剥收走;”
“你们出力做工、流汗卖命,辛苦换来的工钱,尽数被官吏乡绅克扣侵占;”
“你们上阵厮杀、舍命拼杀,浴血换来的功劳、守住的疆土,尽数归权贵所有,战死沙场也无人铭记!”
“他们身居高位、食肉饮酒、奢靡享乐,转头还要居高临下告知你们,这是天命定好的尊卑秩序,你们生来低贱,理应感恩戴德、俯首认命!”
天纹目光扫过全场,厉声质问:
“我今日只问你们一句——凭什么!”
整间教室死一般沉寂,落针可闻。
一众俘虏纷纷抬头,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眸中,悄然泛起一丝波澜,藏着不甘与挣扎。
片刻后,一名胆大的俘虏低声试探着开口,语气满是茫然:
“凭……凭他们是官,我们是民?这是生来的命数,改不了的。”
“官,亦是人生父母养,并非石头缝蹦出的天授神尊。”
天纹手腕猛地发力,石灰棒在金字塔中层狠狠一划,一道刺眼白痕径直将中层阶层彻底斩断。
“他们能世代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不是天生高贵,是他们刻意愚民!”
“他们封禁书籍、垄断学识,不许底层百姓读书识字、明白道理!”
“他们就是要让你们世代做糊涂鬼,让你们一辈子不懂为何挨饿、为何劳碌、为何卖命,只能乖乖认命、任人宰割!”
砰!
天纹抬手重重拍在黑板之上,震得粉笔灰簌簌飘落。
“今日这第一课,我不讲圣贤仁义,不谈君臣礼法!”
他手持石灰棒,落笔如风、龙飞凤舞,在黑板正中央,重重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觉醒。
笔锋凌厉,力透板背,字字震撼人心。
“自今日起,这座院内,再无祝家庄死士、凶徒俘虏!”
“此地唯有梁山劳动者!”
“想吃饱饭、活下去的,随我识字明理!”
“想摘掉奴籍、活得像个人的,随我劳作立身!”
“谁若依旧甘当权贵走狗、甘愿为奴为婢,院门大开,尽可离去!去投奔那些视你如草芥的旧主,看看谁还会赐你一口残骨剩饭!”
话音落地,全场震颤。
方才那名断臂伤残的俘虏,浑身剧烈颤抖,猛地挺身站起,双膝重重砸落地面,跪地叩首,声音哽咽嘶吼。
“天师!我再也不想当狗了!”
“我家中六口亲人,尽数饿死荒郊!祝家庄告诉我,这是命!我偏偏不信这狗屁天命!”
“求天师教我识字!我这条残命,从今往后,归梁山、归天师!誓死相随,绝不反悔!”
这一声嘶吼,彻底点燃了全场积压已久的不甘与绝望。
哗啦啦——
两百余名曾经双手染血、悍不畏死的凶徒,尽数俯身跪地,磕头不止,哭声此起彼伏。
“求天师教我们识字!”
“我们不愿再做任人摆布的糊涂鬼!”
“我们要做人,不当狗!”
教室门口,吴用伫立良久,手中摇曳的羽扇早已悄然停滞。
他静静望着讲台之上那道挺拔的背影,心底掀起万丈惊涛骇浪,浑身震颤。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教书启蒙!
这是在打碎千年尊卑枷锁,刨挖大宋王朝的立国根基!
若是天下万千泥腿子尽数觉醒、皆懂此理,人人不甘卑微、不愿为奴,那赵家江山、士族门阀,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吴用后背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再看向天纹的眼神,已然褪去所有迟疑,只剩前所未有的深深敬畏。
一旁的周通早已看傻了眼,怔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