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的水流退去, 天又黑了下来。
往常人说秋雨一夜入凉冬,可这场山洪就好比冬雨直接落在最旺盛的火焰上。
整个剧组一下子熄了声,心里拔凉、身体已经冻僵了。
不光是因为山中落日后极速降温, 更因为……他们不敢想,若是瓷年和苏珊珊她们……已经——
山谷里一片狼藉, 剧组的大人和村民举着电筒火把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林寻这群小孩直接被王德扣押在外围。
“求求您了, 就守着点自己的安危吧!”
王德不管林寻那目眦欲裂的模样, 自己挽了裤腿,冲到深处去。
瓷年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声音。
听不清是什么, 但她知道有人在找她了。
很久以前,她也总是这样期待, 有人千遍万遍, 为她而来, 要拯救她,要带她逃离那个潮湿不属于她的家。
那个时候,她想,如果有人带着她离开省城, 让她过上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她一定会生生世世报答他的。
后来她只奢望, 有没有人给她买一碗饭,给她买一件新衣服。
她这辈子都会感恩他的。
到了后来,她发誓,她不再需要别人来拯救她。
谁要来拯救她, 她就要仇恨他。
可是她这种失败的人, 仇恨也要被命运怠慢。
她像只无头苍蝇,做着自以为抵抗命运、抵抗不公的渺小举动,然而在他人看来却是那么可怜。
龙套朋友说:【哎呀,一开始, 别人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们这一行,能混下去的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我第一次听说你,是在《月弥风华》剧组副导演那里,说你不识相,说你没钱还学人家败家,刷爆十八张信用卡。】
【但你虽然一副有钱也不会花的暴发户做派,但你真的很善良。】
【你愿意花五千块送我这个陌生人去医院,愿意推掉工作等我醒来,你知道吗,那天我看见你坐在台阶上,吃着一块已经发馊的鸡肉,脸上却没什么不对劲时,我一下子就落了泪。】
【你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我知道,有人长大后才知道天冷要穿厚衣服,你长大后,竟然以为发馊的味道也是正常的。】
瓷年睁开眼,却望见了满天星空。
风吹了一下,她头上那属于世子发冠上的簪子竟然断裂了。
清透的玉簪啪嗒一下震响了她。
——她已经重来了。
即使她现在虚弱无比,浑身充斥着劫后余生的无力。
可她没有死。
湿透了的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像要把人身上最后的一丝温度也吸走。
风漫过这片小坡,白色的袍角轻扬起来。
瓷年唇干涩得可怕,可她忽然想起了拍定妆照时的她。
她是自信的世子殿下,她是能从水火中解救同伴的千难万难也不怕的世子殿下。
她知道了。
她总也不开窍,因为她不信任自己。
不信任自己这个懦弱无能、蠢笨无知的人能够演好这个角色,这个角色是那么完美,所以她只敢学着旁人的身形。
她空有架子没有魂,可谢熙在狼狈时也一样强大。
这个认知的到来,像一片汹涌澎湃的海,迅速淹没了她。
瓷年不知从哪里借来了力气,忽然地能够坐起来了。
她站了起来,白色长袍已不复贵气模样,可她这一刻的神情、恍若那位真正的世子殿下遇难之后,即使狼狈、也依然信任自己的坚定。
遭受天罚人怨又如何,谢熙从来不怕。
一切魑魅魍魉,都是人心在作祟。
谢熙不死,国子监的传说就永远辉煌。
瓷年终于懂了。
成为演员的第一步,忘记自己,去爱上角色。
她脑中那些记忆迷迷糊糊地搅得她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身体冻僵了似地难受。
可她还是站稳一些,去找寻那个记忆里苏珊珊流过去的方向。
爱上角色,如何爱上角色呢……——你怎敢负我,你怎敢忘我。
瓷年分不清此时她去拯救苏珊珊是自己真心想要拯救朋友,还是角色谢熙的要求。
但她要爱上谢熙,爱上自己,那就不能辜负谢熙的意志,不能忘记谢熙的为人处世。
我是国子监少年神探团的灵魂……对,我不会抛弃她……
瓷年病态地笑了笑,脑海中那些痛苦的记忆渐渐消失,什么也不记得了似的,但她好像摸到了一点开窍的秘密。
我要忘记自己……必要时,也忘记不需要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