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你挑出一两颗最好吃的糖,递在我面前。
我问你,那是什么药。
你说那是咀嚼片,止疼用的。
你还说,不要买这个牌子,因为很难吃。
我又问你,是哪里不舒服,你说不是你吃的。
只是备用,留给一个人用的。
于是你垂头把这些小东西收回口袋里,抬手用宽大的校服袖管,轻轻掩住脸颊刚冒出来的痘痘,也掩住了少女心事里那些羞怯,继续提笔写着习题册。
我观察到你闷在夏天里额头渗出的细汗,问你想不想开窗。
你含着一颗棒棒糖,点点头。
四方的床,四方的窗。
医院的窗轨被钉上了螺丝钉,窗户只能开到一半。
只需要一半,窗外人间的鲜活热闹,便如浪涛般涌进来。
而我们在病房,平静、无浪。
那时候的阳光该多好啊,倾落的天光揉碎在枝叶间,漫开的树荫层层覆着。
那样清透的、来源于自然的触感与鲜活,落在身上,一定很舒服。
而你并未直白问我这病情的种种,当时看着你低垂的睫毛下,藏着那么多不安,我总觉得对于你来说并不是一条出路。
这并不是一条能让你感到幸福的路。
我缄默很久,随后打开相机。
我翻看相机中的照片,试图找到与年轻女孩的共同话题。
我应该好好找些话题聊的,对吧。
但我恍然看到曾经的照片。
是我在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的毕业照,我还记着,是前妻为我拍的。
那日站在毕业典礼的阳光里,身着淡蓝黑袍,迎着满目的亮堂,总觉得前路万般顺遂。
后来才懂,这世间最难打的官司,哪是与旁人对簿公堂,反而是与自己握手言和的这一场。
有些话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也不知道和谁说。
我很少再和别人谈起这个病。
我发誓我没有羡慕与爱显之心,但是我还是想不通,我人生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想知道,在医学允许的范围内,我袁时满,又能走到哪里。
我仅仅是想回应内心深处那股想要认识自己、确认自己的渴望。
在我选择做手术的当晚,家里人都沉默了。
妈妈牵着我的手说:“我懂你想谈恋爱,想结婚,可事与愿违,我们只能听从天命。”
我皱眉:“我不是为了结婚。”
我是为了我自己。
就连最懂我的妹妹也没有藏得住脾气。
“袁时满,你怎么这么爱做娇妻啊?”
“我直接这里给你立个牌坊好不好?”
说实话,那一瞬间难过是真的,但这份情绪没缠多久,我便也释然了。
你不要怪她,她有点莽撞,其实这孩子嘴硬心软,她不是坏姑娘。
后来,我依然选择我所选择的。
那年我在病房遇见你,你太年轻了,比窗外的玉兰还要明媚得多。
可我知道,你来到这里,并不是你愿意的。
你总爱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一笔一划认真记着这些病理知识,还轻声和我说:多记一点,妈妈就能开心一点。
无数次你想要问我手术疼不疼,后来反复踌躇,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而我也从你的目光里,看得一清二楚。
你对这场手术并不是期待,而是恐惧。
犹如地震海啸毁灭性的恐惧。
你与我的初衷不同,那我不能为难你。
换药疼啊,而疼痛是在我预料之内,并非是所谓的撕心裂肺。
现代医学的止疼药物已经做得很好,但我希望我的疼痛不要惊扰你。
我希望你去欣赏玉兰,摘几朵玉兰赠于我,即使我对玉兰并没有执着。
但我想着,在早晨,凝结在花瓣上的那一粒水珠,一定是晶莹剔透。
等微风轻轻拂过,立刻快要滑落的那一瞬间,是最美的。
你应该看看。
你应该,好好地看看。
你的人生才刚开启序章,不该陷于雾气迷茫的自怨自怜,困在内敛寂静的悲戚里。
你知道的,生命从不会因一段情节的苦楚,便就此戛然而止。
我后来多次复诊,总在走廊张望。
看到穿校服的女孩就多看两眼,听到有人喊名字会突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