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妈妈再婚后世界就变得不一样了?
从那时候开始,江翎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哪怕再难熬,也绝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
他讨厌同桌,讨厌陆家的佣人,讨厌继父和继兄,可他更讨厌听到别人叫他拖油瓶,也不想再看到妈妈因为他而被陆家人排斥而露出疲惫的神情。
所以他总是反反复复生病,吃药的动作比写作业还熟悉。
其实要一个小小的孩子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也没有很难,从吃药时总是要人哄着吃,到能面无表情吞下大把的药,也只是短短一年的时间而已。
江翎开始习惯一个人。
那些没有很难的过往在梦境里浮现,像薄纱般,却是怎么也拂不开的难过。
江翎隐隐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了,因为小学二年级被大发雷霆的外公接回江家之后,他就已经慢慢把身体养好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得过肺炎了。
想到这里,江翎心里的茫然开始渐渐散去,他平静地等着梦境醒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翎终于感知到了微弱的光线,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心电监护仪上显示江翎的心率有些加快时,季庭礼就猜到他快醒了,他到病床边坐着,看着那人薄如蝉翼的眼睑开始微微颤抖,长睫毛扑闪得像是挣扎。
他的心率好快。
是在疼?
季庭礼微微俯下身,尝试唤醒他:“江翎?”
“江翎。”
“江翎,很疼吗?醒得过来吗?”
麻药的劲儿太大,江翎费劲而缓慢地睁开眼,思绪混沌而杂乱,意识从小学一年级里收回,却只停在术前麻醉师为了缓解他的紧张和他闲聊的时刻。
麻醉师当时问他:“江先生,一会儿手术结束谁来陪您呀?”
江翎当时怔了一下,想着周炎大概已经听安排离开,手术室外应该已经没人了。
他想说没人陪着,可还没等开口,麻药就起了药效,他陷入虚无而无底的沉睡。
而此刻面前人弯腰的动作和麻醉师很像,似乎也在说问句。
江翎思考了一秒为什么白大褂变成了黑色的,但这一秒的思绪转瞬即逝,他只能凭借着最后的毅力轻吐出几个不成语调的字,想要回答那个未回应的问题。
“……没人陪我。”
季庭礼半弯的腰僵在原地。
一应俱全单人病房里纤尘不染,桌上摆着康乃馨补品和水果,病房从装修到日常用品一样不落,可在死白的墙壁下,所有的东西都像是没有温度。
真奇怪,房间里明明是舒适的恒定温度,季庭礼却感到这里很冷。
连点滴滴落的声音听起来也是那样冻骨。
季庭礼直起身,垂眸看着病床上不似往日牙尖嘴利的人。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浑身插满针管,连说话都不再有力气,丢下一句微不可闻的话就再次陷入沉睡。
可那四个只剩气音的字却像是钉子一样扎进季庭礼耳朵。
其实季庭礼一直觉得江翎嘴上不饶人的时候挺讨人厌的……可为什么这个人现在明明脆弱到连睁眼都做不到,更不会说点什么来刺他,只是这样躺在病床上,他还是会觉得讨厌呢?
他想原来你这样清高的人也有这么可怜的时候。
或许江翎知道他现在心中所想会跳起来否认,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一个坐拥名誉地位和金钱、甚至称得上人生赢家的人,居然会苍白寂冷到让人觉得有些……不忍的地步。
以至于季庭礼不得不在此刻承认,他有些后悔那天的阴阳怪气。
他抬手将被子轻轻拉起,掖在江翎瘦削的下巴下,有呼吸喷洒在季庭礼的手上,很细微,不仔细感知甚至感觉不到那是呼吸的气流。
季庭礼垂下眸,掩下眼里的情绪,但却松了一口气。
至少呼吸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