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各退一榫
    对面木屿的店,装修得极快。

    有钱能使鬼推磨,钟启明砸下重金,短短几天,那间“老上海榫卯体验馆”就有模有样地立了起来,门口的五折横幅和“买家具送金条”的海报,红得晃眼。

    更损的是,他们还雇了人在弄堂口发传单,逢人就说:“对面那家晚序是小作坊,又贵又慢,我们木屿是大品牌,一模一样的榫卯,半价,还送金条,傻子才买贵的。”

    苏晚没急着应战。

    她现在心里,还压着另一件事——她和陆保言之间,那层没捅破的薄冰。

    ——

    冷战到第五天,是鲁七先看不下去了。

    那天午后,老人家把苏晚叫到工作台前,扔给她两块木料。

    “来,你把这个榫头,给我装进那个卯眼里。”

    苏晚满腹心事,接过来,对准了就往里敲。可那榫头和卯眼做得严丝合缝,她敲了半天,敲得指节发红,愣是装不进去。

    “使劲啊。”鲁七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笑话。

    苏晚咬着牙又试了几次,木头纹丝不动,她有点急了:“七叔公,这是不是做小了……不对,做大了,根本装不进去啊。”

    “做大了?”鲁七哼了一声,接过木料,拿起刨子,“唰”地一下,在榫头两侧,各极轻地刨去了薄薄一层,几乎看不出变化。然后他对准卯眼,手掌轻轻一拍。

    “咔哒。”

    严丝合缝,一次到位。

    苏晚愣住了。

    “真正能用一百年的好榫卯,秘诀就俩字——”他伸出两根手指,“留缝。榫头主动倒个角、让一分,卯眼也留一线余地,俩木头咬合的时候,既有筋骨,又能喘气,这才能牢一辈子。”

    鲁七看着她,话里有话。

    “人跟人,也是一个理。两个人都犟,都觉得自己占着理,分毫不让,那不就跟这俩死榫头一样,卡死了?总得有一个,先刨那么薄薄一层。可话又说回来——”他话锋一转,“一个人刨,那叫委曲求全;两个人都肯各让一分,那才叫榫卯。”

    苏晚捧着那块拼好的木头,久久没有说话。

    她是聪明人,怎么会听不出七叔公的弦外之音。

    这些天,她反复想过这件事。陆保言买下弄堂是两年前,不是为她设局;他低价租给她,方式固然让她不舒服,可那份心意,是真的。她气的是“被安排”,可她是不是,也因为太想证明自己独立,而把那份善意,一刀切地当成了冒犯?

    榫头要让一分。

    那她呢?是不是也该,把那层过度坚硬的棱角,轻轻刨去一点?

    ——

    让苏晚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来得及找陆保言,对方,先递来了那“一榫”。

    那天傍晚,陆保言照例来工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干活,而是走到她面前,把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工作台上。

    苏晚低头一看,是一份经过律师见证的《产权处置授权书》。

    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言序投资将同福里12号的经营使用权、装修改造权、转租及续约优先权,在长达十五年的期限内,全权、无偿、不可撤销地授予晚序家居;产权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预承租方的正常经营,不得提前收回,违约则需向晚序支付高额赔偿。

    换句话说,他不仅没有借产权拿捏她,反而用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把这间院子的“主动权”,彻底交到了她手上,把自己这个产权人,能干预她的所有通道,全部堵死了。

    “你不是怕我替你做决定吗。”陆保言看着她,声音很平,却很认真,“现在,法律意义上,这间店怎么开、开多久、做成什么样,全是你说了算,我连插手的资格,都主动放弃了。”

    “市场价的租金,我尊重你的决定,可以收。但我会以个人名义,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设立成晚序的‘匠人扶持基金’,专门用来补贴老师傅和学徒——这是我作为一个认同这件事的人,唯一能做的事,和产权无关,你要是不同意,我也不勉强。”

    苏晚捏着那份授权书,指尖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冷静、锐利、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投资人的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真诚。

    他是真的,在学着用她想要的方式,去尊重她,而不是用他以为对的方式,去“保护”她。

    就像七叔公说的,他先刨掉了自己那一层。

    “陆保言。”苏晚吸了吸鼻子,那些憋了好几天的火气和委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软了下来,“那天……我话说重了。我知道你两年前收弄堂,不是冲着我。我就是……我就是太怕了,怕别人说晚序是靠你捧起来的,怕我自己,真的离不开你。”

    “你不会离不开我。”陆保言看着她,一字一句,“苏晚,从我第一次看你直播,到现在,我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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