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她重重一点头,再无犹豫,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洪盛低喝一声,马车便?辘辘驶入尚未苏醒的京城街道,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姜莲姝一直站在门内,直到连车轮声都听不见?了,她才缓缓关上侧门,插好?门闩。
她没有回房,就站在寂静的庭院里,仰头望着那线逐渐扩大的天光。她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这时候反而有些茫然了。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由青转为灰白。
府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下人们陆续起身,洒扫庭除,厨房升起炊烟,一切如常。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越来越近,从?声音上听起来,甚至有点慌乱。
姜莲姝心头一跳,倏然转身。
只见?春桃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到姜莲姝的瞬间,眼?泪就滚了下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小、小姐……”春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扑到姜莲姝跟前,抓住她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全身瘫软得无法站立,“孙伯……孙伯他……”
姜莲姝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瞬间达到了顶峰:“孙伯怎么了?慢慢说?。”
春桃狠狠吸了一口气,才带着哭腔挤出?话来:“刚才……刚才有人慌慌张张跑来报信,说?……说?在城葫芦巷的巷子尾,发现……发现了孙伯……孙伯他……他躺在那里,浑身是血……人、人已经没气了!尸体?……尸体?就那么扔在污水沟里!”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顶,姜莲姝身形猛烈的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廊柱才稳住了身形。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姜莲姝耳边春桃的啜泣声变得模糊,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
初入京城时,她和?崔怀瑜在西郊小院,孙伯忙上忙下,支撑起了西郊小院所有的日子。
在安仁坊小院的日子清苦,孙伯话不多,却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冬日炭火不足,他总把自己的份例悄悄添进?她屋里的炭盆。开?归家小厨的时候,有人上门寻衅滋事,也是这个沉默的老?人,握着扫帚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后来回了将军府,步步惊心。孙伯依旧是她最信赖的臂膀。香积寺台阶湿滑,是他提前备好?防滑的鞋底,默默递给春桃。她夜里辗转难眠,常能看见?他佝偻的身影静静守在不远处。那些送往并州的家书,每一次稳妥送出?,背后都是他的周旋。
他总说?:“小姐放心,老?奴省得。”
昨日,他只是去探一探孟夫人的去向……
葫芦巷……污水沟……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春桃惊恐的呼喊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姜莲姝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绞,剧痛瞬间炸开?,眼?前猛地一黑。
那些温暖的的画面寸寸碎裂,化?为血红。
她仿佛坠入无边寒潭,最后听见?的,是自己身体?倒地的声音,和?春桃撕心裂肺的哭叫。
黑暗吞噬了一切。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喉间火烧火燎的干痛,和?额头上冰凉的帕子。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耳边的呜咽,是春桃。
“醒了!小姐眼?皮动了!” 春桃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猛地靠近。
姜莲姝费力地掀开?眼?帘,帐顶熟悉的莲纹渐渐清晰。
她躺在自己舒云阁的床上,窗外天光大亮。
“姝儿!” 赵蓁满是焦灼的脸庞映入眼?帘,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紧紧握住姜莲姝的手,“你可算醒了!吓死娘了!”
姜莲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快,水!” 赵蓁急道。
春桃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缓解了许多。孙伯……孙伯没了,孙伯没了?
“孙伯……” 她终于?发出?嘶哑的气音。
姜莲姝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都是她的错,是她,是她让孙伯去的。
明知道孟夫人来者不善,明知道可能有危险,她还是让孙伯去了。因?为她需要知道孟夫人背后是谁,因?为她要帮崔怀瑜。可她忘了,孙伯不是铜皮铁骨,他只是个忠心耿耿的老?人。
“孙伯的尸首……” 她艰难地问。
赵蓁拭了拭泪,强忍悲痛:“已经安排人收敛了,停在后面僻静处。”
春桃声音哽咽,“小姐,你昏迷的这半日,京兆尹的人来看过,说?像是流匪劫财害命。”
流匪劫财?
姜莲姝讽刺的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