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怀瑜听见有号舍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大约是哪位考生答得不尽人意。
他未侧目,只静坐调息。
不多时,巷道里传来鸣锣声与吆喝声:“地字号——第二场——收卷——!”
两名书吏带着号军,挨个开启栅门上的小锁。
试卷被逐一收走,装入贴有封条的竹筐。
轮到崔怀瑜时,那书吏接过卷子,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卷首姓名籍贯,目光在崔瑜二字上略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入筐中。
竹筐渐满,被小心抬走,栅门重新落锁。
崔怀瑜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
连续两场六日的伏案,全身关节都有点发麻。
以前他读书时,虽然也用工,但从来没有这么高强度的答题写字过。
他起身,在狭小的号舍内缓缓踱了两步,身体放松了些。
下一场考策论,要等到午后。
中间的时辰,是让考生用饭、歇息,也可在号舍内静心休息。
号军再次分发食物和清水,这一顿的干粮是一个馕,要比前几日的硬馒头是好多了。虽谈不上美味,但能饱腹。
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时,巷道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崔怀瑜凝神细听,那声音正是朝着他这片号舍而来。
很快,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郎中在数名号军陪同下,停在了他右前方三四个的号舍前面。
栅门被打开,那考生被带了出来。
他面色难看,低着头,不敢看两旁。
那郎中手中持着一卷文书,声音清楚,一字一句的念到:“考生李茂,经义卷笔迹与前科会试中一份黜落卷雷同逾六成,涉嫌夹带旧文,舞弊嫌疑重大。依律,即刻带离号舍,锁拿待审。”
那名叫做李茂的考生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似想辩驳,可看到一旁号军那能吃人的眼神,瞬间就萎了下去,被号军架起胳膊来拖走。
李茂被拖走后,各个号舍内,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没想到才交卷便查出了舞弊行为,还是在昨天晚上经历过一场泼水闹剧之后。
他想起孙伯说今年检查力度最严,果然不虚。
但此人想必是早就被发现了舞弊行为,只是在等证据确凿。
崔怀瑜冷哼一声。这贡院之内,看似平静的号舍方寸之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明处暗处盯着。
他不再多想,闭目养神。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起姜莲姝的身影。然而还没等他静下心来,那郎中和号军的脚步声就朝他这里走来。
青袍郎中没有看号牌,目光直接锁定了栅门后的崔怀瑜。
“考生崔瑜?”他直接问道。
崔怀瑜心头一震,起身拱手:“晚生在。”
“本官奉都察院与礼部联名协查之命,核查本届考生籍贯文书。”他语气平淡,却让崔怀瑜紧张到不行。“你的文书,呈上来。”
崔怀瑜自知不可怠慢,他知道这伙官僚是何作风,一旦表现出不对,就不会是这样好声好气了。
他立刻从考篮里取出油布小包,双手从栅栏缝隙递出。一名书吏接过,转呈给那青袍郎中。
郎中就着巷道里的天光,仔细验看。户帖、路引、保结……他看得很慢,指尖在纸张边缘和朱印上反复比对。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许久,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崔怀瑜脸上,那眼神充满戏谑,一副被我抓到了的样子。
“纸张、印泥做旧的手艺,堪称一流。”郎中缓缓开口,却让崔怀瑜的心情就像坠入了冰窖。
“只可惜,颍川府去年秋更换了部分印鉴形制,新印边缘多一道暗纹,以防伪冒。你这路引上的府学官印,用的却是旧印样式。此外,白石县衙去年因仓廪失火,部分早年空白文书被焚,后续补发的文书纸料略有不同。你这份保结所用纸张,与县衙留存样本不符。”
他每说一句,崔怀瑜的心便紧张一分。
他可不能在这里翻了船。
这些都是连当地胥吏都未必全知的细节,将军府安排身份时或许已极力贴近,但百密一疏,竟在此处被人拿住?
而且眼前这郎中,竟能准确的定位到他的号舍。周围考生的文书都未被检查,唯有他一人。难道真是巧合不成?
“无需多狡辩,本官只需要派人安排飞马前往颍川白石县衙核实,考试结束前,自会有结果。”
郎中将文书递给身旁书吏收好,冷笑一声,“在此之前,依例,你需暂时离开号舍,接受隔离讯问。若查实文书有伪,按律,以欺君罔上、冒籍混考论处,革去功名,锁拿刑部,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来人,”他沉声道,“开锁,拿人!”
一号军上前,手中已拿着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