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栅栏缝隙,能看见邻舍一个瘦削的身影,脸几乎贴在木栏上,眼神很焦急。
那考生年纪很轻,不过十七八岁模样,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何事?”崔怀瑜低声问。
“我……我水缸不知怎的倒了,方才发现,水已干了。”那年轻考生哀求着,指了指脚边倾倒的陶壶,果然水全倒了。
“我嗓子干得冒烟,现在已经过了发水的时辰,我也不敢找军爷,实在熬不住了……兄台可否……分我些清水?不多,一小口便好。”
崔怀瑜眉头微蹙。
考规森严,明令禁止考生之间传递任何物品,饮食器具更在严禁之列。
一旦被发现,轻则逐出考场,重则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桌角那只陶碗,里面还有小半碗清水,是晚饭时剩下的。
而自己的瓦罐中,晚上的水还有富余。
那考生见他不语,几乎要滴下泪来,跪在崔怀瑜面前:“求求兄台……我就喝一口,绝不多要。这经义文章才写了一半,今夜若渴晕过去,影响考试,三年苦读便付诸东流了……”
他说得凄切,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手指抠着木栏上的毛刺。
巷道里极静,远处有号军巡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离他们这里还有点远。
崔怀瑜看着他干裂的嘴唇,不像是说假话。眼前这人,或许也是寒门苦读,挤破了头才站到这贡院号舍之中。
规矩是死的。
他动了侧隐之心,目光落回那半碗清水上。
罢了。
他迅速扫视巷道两头,巡逻的号军刚转过拐角,脚步声渐远。
机不可失。
他俯身端起自己的陶碗,侧过身子,借着栅栏之间的缝隙,手腕一斜,将碗中清水缓缓倾倒出一小股,落入那隔壁考生从栅栏底缝推过来的陶碗里。
“快些。”他低促道。
那考生手忙脚乱地接住,也顾不得许多,仰头便将那点水灌了下去。喝得太急,呛得连连咳嗽。
“多谢……多谢兄台!”他哑着嗓子连声道谢,将空碗缩了回去。
崔怀瑜不再看他,将自己的空碗放回原处。
他重新躺下,闭目凝神,告诉自己不必多想,举手之劳而已。
然而,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隔壁陡然传来一声低吼,紧接着是快速抖动纸张的声音。
“你!你做什么?!”隔壁那考生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在寂静的夜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卷子!我的卷子全湿了!”
崔怀瑜心头一惊,猛的坐起,赶紧看向隔壁考生。
投过栅栏的缝隙,只见那考生举着一沓洇湿了大半,墨迹晕染开的试卷,手指抖得厉害,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可怜样,只剩下愤怒和惊慌。
他另一只手指着崔怀瑜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是你!方才你递水过来,手抖泼湿了我的考卷!你好狠毒的心肠,自己答不出来,便来毁我文章!”
恶人先告状。
崔怀瑜脑中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万万没想到,一时心软,竟然落入如此龌龊的职责之中。
那考生分明是自己打翻了装水的瓦罐,弄湿了卷子,眼看前程尽毁,便想抓个替罪羊,或者是拉个垫背的,将祸水引到方才帮他的人身上。
“你胡说什么!”
“我何曾碰过你的卷子?”
“就是你!除了你还有谁?”那考生嘶声道,已然不顾体面,也不顾考场中的其他人。
声嘶力竭的呼喊声,惊动了周围一大圈的考生,许多人都拼命的想要探出脑袋来看看热闹。
那人将湿漉漉的卷子从栅栏缝隙里拼命往外塞,嘴上奋力喊道:“号军!号军大人!这里有人舞弊害人!毁我考卷!”
巡逻的号军脚步声陡然变得急促,朝这边奔来。
灯笼光乱晃,人影憧憧。
两名挎刀的号军迅速赶到,面色冷峻。
“何事喧哗?!再吵就取消考试资格!”为首一人厉声喝道。
那年轻考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抢先哭诉道:“军爷!您要为学生做主啊!学生正在答题,隔壁这人假意借水,却故意将水泼到学生的考卷之上!您看,这卷子……这卷子全毁了!学生寒窗十载,就等着今科……他这是要断学生的前程啊!”
他声泪俱下,举着湿透的试卷,满脸凄惨,就跟说的是真的一般。
号军接过那沓糊成一团的纸,眉头紧锁。
另一人则看向崔怀瑜:“你,可有话说?”
崔怀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知道,此刻若是陷入自证陷阱更会坐实嫌疑。
他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