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他终究还是咬了咬牙, 硬着头皮开口说道:
“陛下, 克雷顿公爵此番行事,不过是一时昏聩糊涂所致;愿陛下念在圣母怜子之慈心,姑且饶他一条性命, 将他终生软禁在城堡里, 也就罢了。”
“一时糊涂?也就罢了?”
索菲亚闻言, 湛蓝眸子里闪着愤怒的火光,简直要被瓦伦丁大主教的颠倒黑白气笑了——
这位素来以慈悲博学著称的长者,竟然如此轻描淡写, 将一场血腥的政变,说成一时糊涂?
黛西女官失去的只是生命,克雷顿公爵可是失去了自由和权柄啊!
这年头,对于犯了事的贵族的软禁,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座城堡或一处庄园,四周虽有人看守,内里却依旧是锦衣玉食的日子:
不许外出,不许社交,不许过问政事,但年轻貌美的侍女照旧在跟前伺候着,珍馐美酒照样每日端到跟前。
这可不是索菲亚想要的结果。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另一侧,德贝格伯爵夫人从见到克雷顿被教堂庇护,就已经怒不可遏。
她默默抱着黛西的尸身,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凛然的寒气,那双素来温婉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难以置信的火焰。
她想不通——当真想不通——那位她一向敬重大主教,竟会将克雷顿公爵这个杀人凶手藏匿在神圣的教堂之中,庇护于上帝和圣母的翼庇之下!
然而,她终究铭记着自己的身份。
多年浸淫于宫廷之中,良好的教养如同一副无形的镣铐,将她满腔的愤怒牢牢锁在胸腔里。
她不曾多发一言,甚至不曾挪动半步,依旧恪守着淑女那份温顺静默的礼仪——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头,已然泄露了她内心翻涌的波澜。
直到瓦伦丁大主教出言力保克雷顿公爵——
如晴天霹雳一般,伯爵夫人万万没有料到,瓦伦丁大主教竟偏袒克雷顿公爵到了这般田地——犯下了叛国杀人的滔天大罪,竟还要力保他过上那等优渥逍遥的日子!
“主教大人,包庇这样一个品行卑劣的人,我真为您感到耻辱。”
她缓缓站起身,裙角还沾着黛西的血,一字一句质问。
“您让克雷顿公爵躲在圣母的雕像之下,躲在这圣洁的殿堂里,”
“您的公义之心何在?你的正直之心何在!慈悲之心何在!”
她嘴唇激烈地颤抖着,苍老浑浊的眼睛流下泪来,盯着瓦伦丁大主教。
所有人都注视马背上的埃莉诺女王,期待女王陛下能够给出公正的判决。
黛西的尸身就横陈在阶下,那张曾经鲜活的面孔此刻已是一片死灰,脖颈上的伤痕触目惊心。
这惨烈的景象如同无声的控诉,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
瓦伦丁大主教立于暮色阴影之中,那张惯常挂着慈悲笑容的面孔此刻一片灰败。
他望着阶下那具尸体,又望了望身旁那尊低垂双目、神情悲悯的圣母雕像,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他知道,再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庇护了。
沉默在教堂里蔓延,沉重得仿佛能压弯人的脊梁。
终于,大主教无可奈何,缓缓垂下了他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压垮了一般,叹了口气。
克雷顿公爵被从教堂里带了出来——那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权贵,此刻面色如土,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华贵的衣袍在圣像的烛台边蹭上了灰尘,看上去狼狈不堪。
埃莉诺女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只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把他关进地牢,严加看管,等候审判!”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这九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贵族式的软禁,不是换一座城堡继续享乐的日子。
那是真正的地牢——潮湿的、阴暗的、不见天日的地牢,那里没有美酒佳肴,没有年轻侍女,没有壁炉里跳跃的火光。
只有铁链、石壁和无尽的黑暗。
克雷顿公爵的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两名卫兵一左一右将他架住,拖着他向教堂门外走去。
他那华贵的靴子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渐渐远去。
埃莉诺女王勒转马头,策马率兵缓步离去,银灰色的披风在风中微微扬起。
那尊圣母雕像依旧低垂着眼目,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那悲悯的神情仿佛在凝视着阶下悲苦的众生,又仿佛在注视着更远的地方——远到谁也望不见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