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事前报告,羡由就开始娓娓道来,从校园的日常、家里的繁繁琐琐、私生活上的反反复复……其中省略掉复杂麻烦惹厌烦的事情,主要挑些开心高兴的话题来讲。毕竟死时是解脱,没了生前的麻烦,就不要再沾染未及的污染。
途中说到半截她蹲累了,腿也麻了,反正雨也变小了,也不管地湿不湿,一屁股就坐在旁边,靠着羡年的石碑,把伞柄靠在胸前随意打着。
这时要是有人来扫墓,指定会被列入反面教材指指点点,但那都不重要,虽然屁股是湿的,但坐着舒服。
再说墓碑主人都不生气,旁人瞎掺合什么玩意,显着自己长张嘴了。
“……这俩小不点子真的很可爱,姐姐你要是在也会喜欢上的,你看看整个图册都是他们。”羡由给羡年展示手机里的照片,防止看不见,还把镜头怼到照片跟前,简直是讨打,“姐姐在那边无聊不,我认识个艺术方面的,没准纸扎手艺也好,给你烧点东西过去好打发时间。”
这话要是被陈南梦听见了,那就不是一通电话骂的事了,指定要打飞的过来比划拳脚。
羡由笑了笑,意地往后一靠,背就这样挨着碑神:“还是靠着舒服,姐姐现在都挺好的,万盛游如日中天,老头子整天神出鬼没,指不定从哪就冒出来,我的朋友们也很好,望全……他也挺好的,我对不起你姐姐。”
她低下头说:“我跟望全结婚了,我对不起你,所以你要是来我不拦着,我肯定向着你的。”说完怕不信,还转身拍了拍照片,“姐姐听见了吗,我是向着你的。”
“只是到了下辈子就别来跟我当姐妹了,去做个衣食无忧的独生子吧,有爸妈疼,幸福美满的过完一生就好了。”
“因为我这辈子什么都没能帮到你,说来说去,全都是白日功夫。”她坐起身,随意拍了拍身上的水渍,看了会儿碑上的照片说,“那么我走了,弄脏地盘我很抱歉。”
转身时风携着雨点擦脸而过,她心下一紧,猝然回头,唯有地上的白花在微微动着。说来奇怪,娇嫩的花瓣并没有因为下雨的关系凋零破损,除了纸上的水渍,一如放下时。
她蹲下身一点点擦拭干净花束上的水,然后把花放倚在碑身上。
“这次是真的走了姐姐。”
看门人正在屋里写着东西,突然听见敲窗户的动静,抬头一看才发现是羡由,打开紧闭的窗口说:“看完了。”
羡由“嗯”了声,看着桌子上的登记表。
“签个字。”看门人从窗口把登记表和笔递过去。
墓园进出需要签字和登记,当然大家都很有自觉性,要是碰见老熟人走时在登记也可以。
羡由签完字把表和笔一同递进去,就发现看门人盯着自己湿润的袖口。
秋天不比夏天干的快,现在有些潮湿黏糊,贴在皮肤上老实说有些难受。
“有问题吗?”
“没有。”看门人说:“可以了。”
羡由打着伞往外走。
外头忽然刮起小风,携带的点点雨水落在登记表上,看门人连忙把表挪到吹不到的地方,刚要把窗户关上,不经意往外一瞥,手上的动作停在当场。
成京的雨很神奇,分区域下雨,郊区层层叠叠的乌云见不着丝毫光亮,往往能看见阳光下不得见的一幕。
蓝白校服,梳着简单的马尾辫,长相清丽青春的女孩站在台阶上,静静地注视着黑色身影的离去,嘴角噙着笑容,朦胧的身影时显时无跟周遭景色融为一体。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了,女孩往窗口一看,原本插兜的手忽然放在下巴上撑着,袖口往下走,露出那道狰狞的红口子。
相同的眉眼让看门人瞬间回想起阳间女孩,如今的成人女子,刚走的黑色身影。
“我放心不下来看看,现在没事了。”女孩说完,变戏法般拿出一朵小白花,轻轻闻着,“我很喜欢。”
等看门人再一眨眼,台阶上的身影消失了,外头想起汽车引擎的动静,他打开屋门被亮光晃住眼,抬手做遮挡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停了,太阳从乌云缝隙里冒出来,柔和的光昏均匀照在每一座墓碑上。
风吹过,水珠从花瓣上滚落滴在墓碑上,一双飘忽的手拾起花束抱在怀里,那朵白花被重新插进花束里,她笑着摆弄着花节。
突如其来的亮光晃了眼,羡由把车停在路边,拿出墨镜下意识往窗外一看。
蓝天白云,天气真好。
她把墨镜戴在脸上,重新启动车子驶入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