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回身形如风,呼吸之间, 自己与程陆斋便不过一臂的距离了。
陡然间,晏回只觉后脖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柱直窜天灵盖, 那是多年行走江湖淬炼出的对致命危险的天然感知,她想也不想便拧身旋退,几乎是同时, 一道墨色身影已从房梁上疾掠而下。
他根本不与旁人纠缠,足尖在戒通和尚的禅杖顶端一点,借着反冲之力,身形如鹞子般掠过战圈,掌中寒芒直指寸步不得动弹的程陆斋。
快!太快了!
晏回眸光一凛,飞身相救,同时大喊道:“趴下!”
与喊声同时逼至的是一只沉甸甸的三足铜香炉,香炉以不容阻挡之势,狠狠砸在劈向程陆斋的刀身上,又堪堪擦着程陆斋的耳朵尖儿飞了过去,“嗙”地一声撞在墙上。
掷来香炉的,自然是名满天下的妙手空空小班主——唐珠儿。
危机转瞬得解,晏回更是趁着那人影怔愣的间隙欺身而上。
剑光如流星赶月,直刺对方右肩。孰料,那人不躲反上,刀刃斜撩,竟是拼着挨上一剑亦要结果了程陆斋的性命。晏回不敢与那人对赌,只得回剑格挡。
“仓朗朗”的龙吟之声在屋内回荡,晏回只觉虎口巨震,心知此人的功夫绝不在她之下,甚至隐隐有超脱之能。念及此,晏回心思斗转,既然他的目标是程陆斋,不如就用程陆斋牵制他的注意力,以解此危局。
“走!”晏回咬牙低喝,肩膀死死顶住那人压下来的刀刃,给程陆斋创造出一个安全的三角区域。
程陆斋心中叫苦,他能不想走吗,实在是走不了啊!战斗发生之初,他就在躲闪间滚下床来,重重压到了本就有伤的右腿,此时此刻,别说是跑,就是爬……程陆斋一咬牙,也只有爬了!
昔日淮阴侯受胯下之辱,尚且能吞声忍诟,终成千秋功业。孙膑被刖足尚不弃,马陵道智破庞涓。眼下不过是皮肉之苦、颜面之损,算得了什么?程陆斋也不矫情,猛地向前一扑,用胳膊撑地,哆哆嗦嗦,摇摇晃晃,一寸一寸向屋外爬去。
果不出晏回所料,那覆面人见程陆斋即将逃出生天,也不与晏回缠斗,收刀旋身,一脚踹向晏回腰侧,趁她侧身躲避的空隙,足尖点地便要越过她去追爬走的程陆斋。
“你的对手是我!”晏回岂容他追赶,手腕翻转,剑花挽得密不透风,锁死了那人向前的路径。覆面人不得不回身迎战,刀刀带着劈山断石之力,不共戴天之恨。二人在狭小的屋舍内辗转腾挪,如同两个飞速旋转的陀螺,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火光。
随着时间的流逝,晏回的冷静自持让她逐渐主导了战局。覆面人心中记挂着已经半个身子爬出门槛儿的程陆斋,招式章法渐失,终究被晏回抓住了破绽。长剑斜向上一挑,正勾在他覆面的系带之上,裂帛之声顿起,覆面应声裂开,露出其下冷白得几乎泛青的脸。
除却眼尾那颗极淡的红痣,这张脸几乎是晏回的翻版。
晏回的剑停在了半空。
“星儿?”
“小……小舅子!?”范凌舟抽冷子大叫道。
被晏回称为“星儿”的青年男子极为厌恶地紧蹙眉头,仿佛这个名字是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污浊了他面前的空气。
“撤!”男子命令道。
除了地上躺着的五人外,剩余的八人再不恋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出了混战的瓦舍。
另一道人影飞也似的冲出屋去,紧紧追在覆面人身后。
正是晏回。
夜风掠过耳畔呼呼作响,晏回足尖点着瓦檐飞掠,张夙星的身影在前方时隐时现,愈发熟悉的背影与记忆里少年的模样重叠,她不得不重新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时光。
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张夙星,是张家夷族之祸的前三日。
正是万历十年的暮春,院中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堆云叠雪般压满了枝桠。十四岁的张夙星蹲在廊下,拉长着脸,揪着父亲心爱的海棠花。
彼时,晏回刚练完剑从院中走过,见状抬手便在他手背上轻敲了一记,“让爹爹看见你这般糟践海棠花,仔细着你的皮。”
张夙星不屑地撇了撇嘴,手却还是悻悻缩了回来:“嘁——反正明日我也要走了,便是再挨一顿打又能怎地!我也算是瞧明白了,爹爹就是嫌我在家里碍眼,要把我打发得远远的。”
他愈说愈自觉委屈,鼻头儿也跟着红了起来。
前一日父亲下值回来,特意把他叫到书房,说早已与武昌的湖广按察使李世伯修书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