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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陆斋脸色一凛,直到晏回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程陆斋方才长出一口气。

    晏回掀开车帘,对楚庸沉声命令道:“不要停车,往西面的柞树林子去。”

    无须解释,也没有分毫犹豫,楚庸立时应道:“是!”

    晏回又转头看向范凌舟:“老规矩,射人先射马。”

    “得令!”范凌舟咧嘴一笑,掌中已然多了数枚枣核钉。

    “阿姊阿姊,我呢!”一旁的珠儿已然按捺不住,蹦跳着举起了手。

    一个小小的布囊被推到唐珠儿怀里,“朝他们脸上招呼,省着用。”晏回轻声嘱咐。

    布囊里面装着他们在观中提前准备好的石灰包。每包只有婴儿拳头大小,以细棉纸包裹,最外层缝以薄纱囊,用力一掷便会炸开,里面磨得极细的生石灰遇风就散,专攻人脆弱的眼睛,是唐珠儿最为喜欢的歹毒阴损法宝。

    唐珠儿欢呼雀跃,紧紧抱住她的挚爱法宝,缩到了牛车的一角。

    车厢外,楚庸朝天空甩了一记响鞭。青墩儿得了指令,也不敢再磨蹭,撒开四蹄闷头就往柞树林子里扎。

    这柞树林子生得密实,初入林时还能看到零星的灌木丛,愈往深处便愈暗,到最后只能看到不断晃动的树影层层叠叠压下来,灼灼欲扑人,让程陆斋不由得心底生寒。他何曾经历过这种惊险诡谲之事,当下只能紧紧抓住身侧的车梁,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窥探。

    那些官道上纵马狂奔,不可一世的骑手,在进入柞树林子后速度骤减,竟是落了牛车数个马身。碗口粗的柞树密密匝匝挤在一处,树杈子直往对方眼睛上招呼,让众骑手叫苦不迭,却是给了车上的众人反客为主的机会。

    最先发难的是坐在车尾的范凌舟,趁着骑手还忙于和树杈子对抗的间隙,数枚枣核钉便破空而出。程陆斋还没看清他的动作,追在最前头的三匹奔马便发出一阵凄厉的哀鸣,前腿一软直直栽倒下去。一名骑手来不及反应,在惯性的带动下,被猛地甩到半空,拍在一株柞树上,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另外两名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被前腿受伤,已然无法站立的马匹压在身下,徒劳挣扎着,只怕一时半刻难以脱困。

    程陆斋心中大喜,万没想到自己无意间抱住的大腿竟是这般粗壮雄浑,健硕有力,实在是天助我也!还不待他拍手喝彩,身旁的唐珠儿便动手了。数个石灰包像长了眼睛般,直扑后面骑手的面门。布囊在与人脸撞击的瞬间“砰”的爆开,将囊肚中的石灰粉尽数抛洒,眼睛、喉咙,甚至鼻孔都登时如火烧般灼痛起来,中招的骑手再无力追赶,只能捂着脸放声痛号。一时间,柞树林中人仰马翻,人吠马嘶,好不热闹,着实让程陆斋看得目瞪口呆。

    无非呼吸之间,十六名骑手还有一战之力者,便不出十人了。

    程陆斋眼花缭乱间,只见一道如雪白光骤现。长刀出鞘,晏回挑帘而出,手持禅杖的戒通大和尚紧随其后,二人若神兵天降,直扑那被伏击战打得昏头胀脑的众骑士。

    女子身形矫健,如虎如龙,在纵横交错的树影间辗转腾挪,所过之处如风催麦浪,雨袭残荷,众骑士只消得惨叫数声,便彻底丧失了反抗之力。手腕、脚筋、膝踵,女子专攻人体最为脆弱柔软的关节,每一剑刺出都毫无转圜余地。

    持杖罗汉则攻势大开大合,气吞万里。正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所有与大和尚的禅杖相击之物,无论兵器、树干亦或是人体,皆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一时间,大和尚身周如同乍起龙吸水之怪象,火花四溅,人剑乱飞,当真佛光普度,众生平等,直将程陆斋看得张口结舌,难发一言。

    到如今,他方才明白晏回那句“进林子”的精妙之处。

    先是利用密集的树林枝桠消解敌方最为显著的速度冲撞优势;再借助空间狭小的条件将已方枣核钉与石灰包的优势发挥至最大,彼竭我盈,自然攻无不克。而这官道旁的无名林子,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即便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也不会引人注意,的确是杀人灭口的天选之所。

    此时,林中的打斗已近尾声,程陆斋望着正从容拭剑的晏回,心中唯有叹服二字。

    车轮辘辘,夕阳西斜,牛车重又回到宽阔的官道上。道旁不起眼的柞树林重又归于沉寂,方才那些纵马呼啸的骑士竟是一个都没能走出来。

    程陆斋大着胆子,掀开车帷,想要再望一眼差点儿送命的树林,却正撞上事了回车的晏回。

    当是时,如血残阳铺天盖地,给逆着光的女子镀了一层橙红色的光边。女子的五官轮廓都氤氲在夕阳中,唯有一双眸子灼灼无匹,堪与日月争辉。

    程陆斋仰首而视,踯躅半晌,由衷赞道:“世间竟有如此——”

    话才过半,一道凌厉的寒芒已然抵在喉头。

    “奇女子是吧?”范凌舟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旁,一柄匕首直逼程陆斋的脖颈,寒意刺骨,范凌舟笑嘻嘻道:“先别惦记了。他们既已身死,接下来就轮到你了,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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