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让他们永远不能在一块儿!”
——就让咱们永远不能在一块儿!
罗震玉糯糯的声音似乎变了,玄鼋蹙了蹙眉,将儿子带离身体,望向儿子的脸。
只一眼,玄鼋背上便起了一层白毛汗。
这哪里是他捧在手心儿里的玉儿,这分明是赤狐的元元啊!
玄鼋心中大骇,猛地将怀中的孩子一推。眼前的幻境骤然消散,面前之人,既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玉儿,亦不是惨死的元元,竟偏偏是赤狐本人。
原来,方才脑海中走马灯般的画面,自觉时长,现实中不过一瞬。
被玄鼋这一推,力竭的赤狐身子一软,顺着刀尖的指向滑了下去。身后的唐珠儿赶紧扶住他瘫软的躯体,急速后撤,可被两次三番耍弄的玄鼋岂容他们逃脱,提刀追至,挥刀便砍!
“孽障!拿命来!”半空里骤然炸起一声惊雷似的大喝,玄鼋急忙抬头,便见一大和尚凌空掠来。
那大和尚速度极快,自有一股劈山蹈海之威势。玄鼋不敢托大,舍了只剩一口气的赤狐,抬掌相迎。
似乎只是一个呼吸之间,大和尚钟磬般的脸盘便冲至眼前,饶是见多识广的玄鼋都不由得心头一滞。那疤痕遍布的面孔极为凶戾可怖,可眼眸之中却涌动着一丝悲悯。金刚怒目,菩萨低眉,皆熔铸在同一张脸上,震撼却又和谐。
两掌相撞,只听“咔嚓”数声脆响,玄鼋的小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折扭曲,直至如一摊烂泥般歪歪挂在肘上。
“去!”戒通和尚喝道。
话音未落,玄鼋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罗震玉的棺椁边缘,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这一刻,玄鼋的心偏偏静了下来。
风雨声、呼喊声、雷电交加之声尽数退却,耳畔只余汩汩热血上涌的响动。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指尖颤颤巍巍地向近在咫尺的棺椁探去,想要去触碰那只紧攥着翡翠扳指,已然凉透的,幺儿的手。
“玉儿……别怕……爹爹来了……”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罗震玉冰凉的指尖时,玄鼋的动作却顿住了,拼命探着的手“啪嗒”一声落在棺沿,挣扎在眸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散了。
不远处,躺在地上的赤狐还死死盯着这边的情况。他受伤极重,生死亦在须臾之间,可眼瞧着玄鼋的手抬起又落下,终究和罗震玉不得相依,紧绷数月的弦骤然松懈,他还是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持续不断地从喉咙中滚出来,渐次震耳欲聋,直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出了血沫都不肯止息。
“施主,仇消心静,且放下罢。”一只大手在赤狐的肩窝处轻轻按了按。
赤狐咳得泪眼模糊,只见戒通和尚正垂眼望着他,指尖搭在他颈间的脉搏上,只一探,便面色沉郁地叹了口气。
赤狐知道自己的命数,并不做奢求,可他究竟还有些话想要对那位晏魁首讲。
赤狐透过口腔中厚重的血沫,费力争抢着空气,转过头往崖边望了一眼。只见唐珠儿已经把晏回扶了起来,半搀半抱地靠着树干坐着。晏回的道袍被撕扯了大半,脸色惨白,嘴角还粘着未干的血痕。见他望过来,勉强抬起手,冲他比了个“无事,莫慌”的手势。
不愧是……晏魁首啊……只可惜有些话,不能亲口对她说了……
赤狐长长舒了一口气,又笑了起来。
他转过脸,冲担忧望着他的戒通大和尚招了招手。大和尚赶紧俯下身子,贴近他翕动的唇。
“对不住……”赤狐气若游丝,轻声道。
戒通还待再问,却见赤狐带着笑意的双眸缓缓阖上了。狭长的眼睫垂落下来,上面还沾着方才唐珠儿吹出的剧毒致幻金屑,亮晶晶的,让人心中生怜。
“阿弥陀佛——”戒通双手合十,长叹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大家还记得这个金粉吗?第一卷 的时候有用过哦
第116章 狐在野(十九) 万历十四年
万历十四年仲夏, 浮戏山地裂。
先霖雨数昼夜,是日辰时,忽闻地底鸣如雷,南崖崩颓, 裂罅阔丈余, 绵延半里,落石塞南北隘口, 谷内松摧竹折, 禽走兽奔,尘雾蔽日。
是时, 山民有樵于近麓者,言震前闻谷内有金戈交击声、喊杀声,震后寂然。官差入谷搜检,亦无死伤呈报, 时人异之。
三日后。
唐珠儿拎着两壶烧刀子, 蹦蹦跳跳行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转头回望落在后面的晏回。与玄鼋一战,晏回受伤不轻, 今日才能下榻,便带着众人来给赤狐上坟。范凌舟和楚庸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行得小心。
“其实要我说啊,西楼你重伤初愈,还是不宜行走, 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