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音莫名高扬,玄鼋惊愕地发现,一向面色冷清的赤狐此刻脸上就有了隐隐的笑意,似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已经期待了许久,筹谋了许久。
“而你对他做了什么,可就说不准了。”那隐晦的笑容终于绽放开来,让赤狐漠然的面容也有了一丝亮色。
玄鼋被赤狐笑得心里发寒,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一滴冷汗正顺着额角流了下来:“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亲手害死自己独子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眼睁睁看着铁钉一根一根钉入棺盖,亲手一锨一锨将独子埋入地下,那种感觉……”赤狐的脸扭曲起来,惨白的脸色配上白森森的牙齿,却呈现出某种血红的错觉,“一定比我将元元从廊柱上抱下来的瞬间,还要痛苦千分,万分吧?”
“放你娘的狗屁!”绣春刀带着劈山裂石的劲风直朝赤狐砍去,玄鼋此刻早已被怒火烧红了眼,招式狠辣得不留半分余地,恨不能将眼前这人立劈两半。
赤狐足尖在瓦上轻轻一点,躲开了失了准头的玄鼋:“怎么,大统领不信?还是——不敢信!罗震玉死后,你真的有细细查看过他的尸身吗?以你的多疑谨慎,如何发现不了他脖颈上细如牛毛的针眼呢?”
赤狐的声音顿了顿,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凝在高扬的嘴角上:“你定然没有!因为一位爱子心切的父亲,是万万没有勇气直视孩子的尸体的,连碰一下都剜心蚀骨,如遭雷击!你如此,我亦如此!”
“玄鼋,你杀我妻儿之时,可曾料想过自己也有今日?从罗震玉下葬至今,已是整整两日,不知你捧在手心上的纨绔公子,能否撑过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两日呢!我听观里的道士说,每一日,那棺中都不断发出笃笃的声响,彻夜不休,甚至——”赤狐眯起眼,眸中的光如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还钻出一只套着翡翠扳指的手来。看来,令郎想你想得紧啊!”
翡翠扳指……没错,在他俯下身去看玉儿的瞬间,他的确是往玉儿手中塞了一枚翡翠扳指。他的动作隐蔽,绝无被人窥见的可能,难道!?
玄鼋怔怔地立着,只隐隐约约听到脑内传来“铛啷啷”数声,那是铜钱落在卦盘里的脆响。
游魂卦。
厉而终吉,有险而不死,危而尚存……上天明明给过他警示的啊!
“啊——”玄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朝着埋葬罗震玉的山岗发足狂奔。他早已忘了自己方才还追逐的鹅黄色身影,也忘了此刻与他对峙的赤狐,甚至忘记了集结自己手下的锦衣卫,借此机会将赤狐和地府判官一网打尽。
他仅存的一丝清明,堪堪指引了那条通往爱子墓地的小路。而作为一个父亲,他只能一万次地选择踏上那条路。
作者有话说:
杀人诛心开始了
第114章 狐在野(十七) 晏回只觉后
空气格外滞闷, 隘口处竟是一丝山风也无。楚庸蹲踞在树丛的阴影中,后背上的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透,他自岿然不动, 沉着的目光死死锁住小路上狂奔而来的人影。
若不是心中早有准备, 他几乎无法将面前的男子与记忆中的玄鼋重合。
往日里熨帖平整的官袍早就被树枝豁开了口子,随着他奔跑腾跃的动作一开一合, 如同无声控诉的巨口, 呼唤着被自己亲手埋葬的独子的名字。一丝不苟的发髻彻底散乱,黑白夹杂的长发黏着在脸上, 纵横交错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望之骇人。
玄鼋全然没有注意隘口旁潜藏的人马,余势未停,径自冲入谷中。经过楚庸身边时, 他清晰地听到玄鼋口中嗬嗬有声。
“玉儿!我的玉儿啊!”
楚庸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直到玄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谷入口的转角, 范凌舟才慢悠悠从巨石后直起身,偏头瞧了眼身边腰背挺得笔直的楚庸,笑道:“楚兄,紧张吗?”
楚庸回过神来, 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隘口两侧的峭壁上二十张劲弩已布置停当,崖缝间埋设了轰天雷, 便是那鹰巢爪牙再多,只怕一时半会儿也难以突破此处隘口。隘口之后,是形如口袋的山谷, 而罗震玉的棺椁就埋于那“口袋”的最深处。只要他与范凌舟守好这处隘口,便是束紧了口袋的绑带,饶是玄鼋再有通天之能, 也只能做那瓮中被捉的大鳖了。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楚某自当和无鱼兄一道,守住此处。”
范凌舟闻言,笑容愈发和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楚兄此刻颇有大将之风,实在是——”锦上添花的褒奖未及出口,范凌舟便停住了。他看到,楚庸的目光还锁在玄鼋消失的山谷转角,眉峰微蹙,攥着朴刀的指尖微微发白,显然是被方才玄鼋疯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