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姑娘,让你受惊了。”晏回温声道。
温解忧松了口气,连忙收拾起被压皱的字稿,看着那朵黑梅花印,无奈地笑了:“晏姑娘,幸亏有你,不然,孩子们的作业算是糟蹋了。”
晏回将钟馗放到廊下,用脚背轻轻地踢了一下它的屁股。钟馗高翘着尾巴,一扭一扭的跑走了。
晏回走到案前,垂眸去看那米白色麻纸上的小脚印。取了搁在案上的笔,饱蘸墨汁,顺着脚印展开的方向勾勒数笔,一株墨色的兰花跃然纸上。
温解忧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柔柔道:“不愧是晏姑娘。空谷生幽兰,孤芳当自赏……正也暗合解忧的命数。”
晏回侧目看她,只见少女的脸上并无自怨自艾之色,相反,她的眸中尽是悠然自得的平静。晏回放下心来,微微一笑:“你能走出来,比什么都好。”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是夜里再做噩梦,就来寮房寻我,我给你开些安神的方子。”
温解忧在暮春的阳光里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仿佛从经年未尽的噩梦中悄然醒转,入目所及,皆是灿烂千阳:“不会了,晏姑娘,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过往梦魇皆为镜花水月,从今往后,青灯古卷伴我修行,世间苦楚便再难近身。”
晏回看着她舒展的眉眼,亦展颜一笑,刚要应声,却闻廊下传来一阵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晏回还当是钟馗去而复返,连忙转头,视野中却撞进来范凌舟笑眯眯的脸。
“西楼,温姑娘,快尝尝这桃花酿!山脚下那位阿婆说自己酿了三年,我磨了她半天才肯卖。你们快替我品品,是不是让那阿婆诳了?”
范凌舟不由分说,挤到两人中间,小心收拢了案上的字稿,那石头压了放在海棠花下,就开始往碗中倒酒。
酒液的甜香混着一丝清冽飘散开,范凌舟笑嘻嘻地将酒碗推到温解忧和晏回面前。
“春日饮酒,最是养人,二位姑娘,请!”
温解忧眉头一簇,鼻端萦绕起一股熟悉的如同花朵腐败的气息。温解忧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腾地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看着范凌舟人畜无害的笑脸,温解忧又是赧然,又是愧疚,声音细若蚊蚋道:“范道长,我……我便不饮了,对不住……”
说完,她俯身拿起范凌舟理好的字稿,快步离开了。
“诶,温姑娘?”范凌舟抬手欲拦,晏回眉峰蹙起,伸手就按住了范凌舟的手腕,力道不轻。
她抬眸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笑意:“范凌舟。”
范凌舟心里咯噔一下,西楼喊了他全名,定是恼了,他赶紧缩回手,嘴上忙不迭地解释:“这可是好酒……我就是想让温姑娘尝尝嘛……”
“她不能喝,你不知道吗?”晏回的声音依旧平静,语意中的寒意却让范凌舟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瞧我这记性!”范凌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像极了一只刚学会变成人形的大狐狸,“光顾着酒好喝,竟是忘了这茬。对不住啊,西楼——”
他小心翼翼地添了一碗酒,推到晏回眼前:“西楼你尝尝,真的甜,不骗你。”
晏回打量了一眼范凌舟,只觉得他嘴角都快咧到太阳穴了,不由心中幽幽一叹。相处多年,她与这位无鱼道长的熟稔程度已经超越了她同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往往范凌舟的狐狸尾巴一翘,她便能猜度出他心里憋着的鬼主意。
方才范凌舟劝酒一事,绝对是故意的,哪怕他嘴硬不肯承认,晏回心里也门儿清。只是晏回却猜不透,他为何要防着温姑娘呢?
晏回没有戳破,只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桃花的甜混着酒的清冽在舌尖散开,裹着春日的热气,顺着喉咙直达四肢百骸。
嗯,的确是好酒。
范凌舟眼巴巴地瞧着晏回白皙的脖颈动了动,心里盘算着这酒已经咽到肚子里了,眼睛亮晶晶地问道:“香吧?”
晏回点了点头。
范凌舟登时眉开眼笑:“我就知道,那位阿婆一瞧便是手艺好的老实人!”他又给晏回满了一碗,拎起空了大半的酒壶,道:“那我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再去山脚寻寻她!”
晏回知道,范凌舟这是想跑。
晏回看着范凌舟迅疾如风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下次不许了。”
虽然她并不知道范凌舟为何要如此,但从她作为魁首的角度而言,这位温小姐是可信之人,断然不必范凌舟这般防着。好像温小姐多同自己说上几句话,便会要了她的命一般。
范凌舟佯装没有听见,脚下的步子却是更快了,到最后简直是健步如飞。
晏回瞧着他的样子有些好笑,嘴角刚刚勾起,却又滞住。不知为何,那粉色海棠花掩映下的背影,竟显出几分孤寂之色,晏回的眼帘又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