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想越恨,还想上前再补一脚,却被温解忧紧紧拉住,一步也动不得。
只见那韩清也不爬起来,只是如烂泥一般仰躺着,口中发出又似笑又似哭的呜咽:“解忧,我知道你不会懂,我也不奢望你能懂……家严不过五品同知,你我之间,门第悬隔,如云泥之别。那年曲江宴上,你团扇半掩,笑靥如花,而我却只能在人群末席遥遥相望,连呈递一笺诗稿的机缘也没有……”
“你怎知我心中煎熬啊解忧……解忧……”韩清凝着氤氲在头顶,没有被烛光照亮的地方,如同呓语:“如果我不这般做,此生……就再也没有机会与你并肩了……是这门第的错,是这世道的错,是这天下的错,独独……不该是我的错……不该是……”
一双温热的手缓缓覆上了温解忧的耳朵,韩清的呓语声骤然掩了去,只剩下充斥天地的汩汩之声,那是血液流淌的声响,如同一条永不止息的河流。温解忧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捂住自己双耳的宋山君。宋山君的脸色也是惨白一片,冲她凄哀一笑。
温解忧也用力笑了笑,扯动了干裂的唇角,渗出了细细的血痕。
“煎熬……苦衷……”宋山君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韩清走过去,一只手缓缓摸向腰际。“人才会有煎熬,人才会有苦衷,而你——”
宋山君的脚步不算快,甚至可以算得上僵硬,光影摇曳间,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冷,如同一把利剑。
手指触到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宋山君紧紧握住,反手拔出。韩清终于从地上撑起上半身,眼神空洞地看着步步逼近的宋山君,嘴角还挂着那抹又哭又笑的怪异弧度,一言不发。
宋山君高高扬起手,一抹凌厉的寒光陡现,照亮了二人黑黢黢的眼瞳,她咬着牙说出最后四个字:“——不配为人!”
* * *
一炷香的功夫后,地牢的铁门再次被推开。晏回、范凌舟与唐珠儿依约而至。
甫一踏入,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地牢特有的霉味,呛得唐珠儿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三人对望了一眼,目光便齐齐落在不远处瘫在地上的人身上——正是韩清。他大睁着双眼,瞳孔涣散,已然救不得了。许是刚死,他的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错愕与不甘,和那张温润俊朗的面孔极是违和。
一柄匕首深深扎进韩清的心口,刀柄几乎全部没入皮肉,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涌出,在他身下积成一滩,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几乎要渗到地牢外面。
他尸体的不远处,宋山君与温解忧正紧紧抱在一起。两人的衣裙上皆是喷溅的血点,连鬓发上都沾着莹亮的血珠。温解忧靠在宋山君肩头,双目紧闭,面白如纸;宋山君则微微垂着头,一只手仍死死护着温解忧的后背,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眼神空洞,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惊涛骇浪中回过神来。
“哎哟——”范凌舟刚感慨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就被晏回的眼神止住了口,撇了撇嘴,缩到了一旁。
“珠儿,先带两位姑娘去偏院找杳娘,给她们寻件干净的衣裳换上,再煮碗安神汤,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唐珠儿连忙应了,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温解忧,又拉了拉宋山君的胳膊:“宋姑娘,温姑娘,咱们先出去吧。”
宋山君这才缓缓回过神,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韩清,喉间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扶着温解忧,踉跄着跟着唐珠儿走出了地牢。
范凌舟悠悠立在一旁,咂了咂嘴,看着地上的尸体和狼藉的血迹:“西楼,人都走了,我现在能说话了吧?”
晏回叹了口气:“说吧……”
范凌舟掰着手指,一本正经算道:“给这俩姑娘的衣裳,我就不算了,就当抹了零头。可西楼,你瞧这一地的血,屋顶都喷上不少,还有这尸体的处理,哎呀……”他双眉紧蹙,痛心疾首道:“得加钱啊!”
晏回极是后悔让他开口,但既然他话已经说出来了,也只得轻叹一声道:“温宋两家家大业大,自是少不了你的。”
闻言,范凌舟登时眉开眼笑,眸子里金灿灿的星子竟是把整个地牢都照亮了:“这话可就见外了,是少不了咱们的!贫道这便去安排,把人手都调过来,保管处理得妥妥帖帖!”说完,便哼着小曲儿转身出去了。
范凌舟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深处,地牢中只剩下晏回一人。她缓步走到韩清的尸体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因为错愕与死意而失了俊俏的脸,心中不免可惜。作为鹰巢爪牙,韩清手中定然还有着不少证据,如今倒好,人死了,账也只能销了。可即便是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