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府护卫指挥使家大公子——顾坤,此刻正勒着马缰走在队伍中段,脊背挺得笔直,颇有几分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少年意气,可眉头却始终蹙着。自温解忧被掳的消息传回府里,他书房里提前备好的那盒点翠头面,便成了烫手的山芋。退婚的话在喉咙里滚了百遍,可一想到少女淡雅贤淑的眉眼,便又强自咽了回去。
说到底,他对温解忧是存了心思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可偏偏造化弄人,温解忧被贼人掳了去,失了清白,自己若是求娶这样一个女子,岂不遭人耻笑……可贼人所掳,又并非温解忧情愿的,终究是怪不得她,自己若是主动退婚,又显得冷心冷情了些……
这些思量在顾坤的头脑里盘旋攻讦,始终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恰逢周王要调运洛阳百年魏紫,他便主动请缨来押运,一来是躲躲府里的催问,二来也想借这千里路程,好好想想该如何收场。
“公子,不好!”
一声惊呼从队伍前段传来,顾坤只来得及抬头,便看见队伍中间的那辆牡丹花车猛地一沉,左车轮“咔嚓”一声陷进地里,车板瞬间歪向一侧,固定花盆的麻绳被扯得嘣嘣作响,稻草碎屑混着尘土簌簌往下掉。
顾坤脸色一白,厉声喝道:“稳住!”话音未落,人已翻身下马冲了过去。
他伸手想扶住倾斜的车厢,却被惯性带得踉跄了两步。那只半人高的魏紫花盆在车厢里晃了晃,顺着倾斜的车板骨碌碌滚了下来。
顾坤只觉自己的心也随着这盆牡丹摔在了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只能指挥着护卫们用长矛撑住车板,防止再有名贵的牡丹落地。
一阵鸡飞狗跳过后,顾坤方有余暇蹲下身,扒开车轮下的细土。这才发现车轮下面竟是一个半尺深的大坑,被浮土盖得严严实实。
队伍前头的车轻,载的不过是布帛酒具,压过只陷了寸许,可这牡丹花车却不同。特制的厚棉、稻草加上满盆湿土与百年花株,少说也有上千斤重,一压之下浮土瞬间塌了,车轮轴直接磕在坑底的石头上,生生断成了两截。
顾坤的脸色由白转绿,实在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为了能顺利完成这次押运任务,他不可谓不周到细致,队伍按他的要求每走十里便停车检查轮轴,日行三十里,绝不贪快。遇着坑洼路段,所有人必须下车推行,务求不损毁一片花瓣。
可谁料到……哎……
顾坤蹲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地盯着那盆摔落的魏紫。这株魏紫是洛阳魏家花圃传了三代的镇园株,百年才养得这般株型周正、花色沉艳。此刻正值蓄花期,无数花骨朵已傲立枝头,含苞待放。方才这么一摔,掉了不少花骨朵不说,盆里的老根也跟着翻了出来,只怕是伤了根系。
“先……先找块木板来挡着,别让根须晒坏了!”他怒吼道,看上去煞有介事,其实心里早已慌作一团。
这株魏紫要是遭了殃,太后那边讨不到好不说,周王震怒是必然的,父亲在王府的差事怕是要受牵连,连带着他自己……顾坤只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口气都上不来。
“后生莫急,这花还能救!”
一阵粗粝的声音从田埂深处传来,只见一个穿粗布短褐的老农,扛着锄头快步走来。那老农鬓角斑白,脸上皱纹深刻,如同一粒皱缩的老核桃。裤腿卷到膝盖处,露出沾着泥的小腿,活脱脱一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模样。
那老农不等顾坤应声,已经自顾自地蹲下身,十分熟稔地伸手摸了摸魏紫的老根,又捏了捏还缀在枝头的花骨朵,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如鸣锣:“好嘛好嘛,没多大事儿!根须只是翻了出来,没断多少。花骨朵儿掉些也不打紧,只要株型没歪,养几日就能缓过来。”
老农抬头瞅了顾坤一眼,笑得更开怀了:“哟,后生!你的脸咋这白,吓得魂儿都飞了?”
他想抬手拍拍顾坤的肩膀,又有些赧然地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大手,缩了回来,笑道:“老头子给你做保,这花儿绝对没大事儿!”
顾坤本就一脑门子官司,这边厢又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老头,当着众人的面对他指手画脚,胸口积压的火气“腾”地蹿上头顶,指着老农便斥道:“哪来的老匹夫,不知天高地厚!来人啊!把这老匹夫驱走!”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糖是不是说来就来!
第84章 锦帐贼(八) 却全然没有
“公子, 且慢!”
一声急切的呼喊自队伍后段传来,只见周王府随行的园户王二五跌跌撞撞跑来,手里攥着个油布包,满头大汗地冲到老农面前, 还未来得及给主官顾坤见礼, 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老农就是“哐哐哐”磕了三个头, 情真意切, 再抬起头来,额头已是微微红肿。
“师父!您老人家怎么在这儿!您真得让徒弟好找啊!”王二五嘶声喊道, 最后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