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姚知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亲自去查看过,他死在石窟中央的莲台上,头颅被砸得整个凹陷下去,极是可怖,那种力道,非是人力能为。只是当时现场一片混乱,没人知道是谁下的手。或许……是天谴吧!毕竟他做了那么多恶事,总该有所报应。”
——天谴……
姚逢春微微抬眸,看向车窗外不断闪过的树影丛丛,感觉喉头一哽。这世上当真有什么天谴,亦或真的存在什么神明吗?若他们真的存在,为何不惩奸除恶,护佑良善,却只是高高在上的端坐着,垂眸注视着这烈火灼心的人间呢?这样的他们,同地狱中的伥鬼,又有什么分别?
噩梦中压抑堆积的愤怒冲上脑海,激得他面色通红,恨不能指天而问。激愤之间,忽觉一双白皙的手探了过来,轻轻地替他掖好被角。
“兄长,若是还觉得乏累,就再歇歇吧!”
随着姚知雪令人安心的温和嗓音,姚逢春的思绪不知为何又轻飘飘地游离起来,回到了那暗无天日的石窟之中。
那时的他,也并非是孤身一人的。他记得自己隔壁的石窟中,也关押着一个少年人。他时常听见那孩子轻轻哼唱着什么,似乎是一首无名的童谣。
菩萨脚下莲,救我出尘烟;佛爷手中灯,照我见晴天。
他好像只会唱这两句,颠来倒去,倒去颠来,在当时那个处境中显得格外可笑荒诞。
“哪里有什么菩萨啊……”有一次,姚逢春没有忍住,苦笑着叹道。
“有的,姚大哥!真的有的!”那孩子笃定道,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到如今都字字分明,“我见过的!她……会来救我们的!”
那孩子……好像是叫……明心……
困极的姚逢春再一次沉沉睡去。
* * *
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在水月寺后坡的菜地里,往日里摩肩接踵,人头攒动的山门早已落了锁,由嘉靖二十年状元沈坤亲笔题写的“水月寺”匾额也被请了下来,不知堆到何处落灰去了。
经过了“无尽灯境”一事,水月寺被官府拆毁,而对于无家可归,又自愿归化的小沙弥,官府则参照嘉靖朝“量给田亩”的旧例,批给后坡菜地让小沙弥自给自足。而明心,恰恰当属这些幸运的小沙弥之列。
明心直起腰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颇有些自豪地注视面前这块自己开垦的小小菜地。嫩黄的小白菜苗歪歪扭扭,青蒜抽出半尺长的叶,再过些时日,他们也无需浮戏山上长生观的接济,能够吃上自己种的青菜了。
一想到“长生观”,明心只觉脑海闪过一团模糊的雾气,似是有什么重要的人出现过,也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过,却又像被浓重到有实体的雾气包裹住了,看不见,也抓不着。
他最近的记性格外差,已然记不清自己是为了入了寺,曾经香火鼎盛的水月寺又是如何变成这步田地,唯一能记住的,只有日夜侍候的菜地,和菜地里冉冉茁壮的小苗儿。就像戒通师兄说得那样,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也许自己差得要命的记性,反而是一种幸运吧!
“明心——”
一声沉稳的呼唤从坡下传来。
只见一具铁塔般的身影正挑着水桶走上坡来,正是大和尚戒通。不知为何,他过去结巴的毛病竟是好了,唯有脸上虬结扭曲的疤痕,依然在阳光下泛着淡红色的光。
“戒通师兄!”明心放下锄头,笑着迎了上去。可笑容在触到戒通端出来的陶碗时,不免僵了僵。
“明心,该吃药了。”
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明心皱着眉咽了下去。苦涩的草木味刚窜上喉咙,戒通立刻递来一颗腌制过的甜枣,将那苦味儿压了下去。
明心使劲咂摸着枣子的甜,感受着香腻的汁水充溢整个口腔的快乐。
“师兄,比昨日的还苦呢!”明心嘟囔着。
戒通抬起大手,怜爱地拍了拍师弟瘦弱的肩膀:“良药苦口利于病,那些不好的东西,都会随着这些苦药冲走。那时候,明心就长大了。”
“不好的东西?”明心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他似乎又开始忘事儿了,“咱们这儿哪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戒通没有回答,手掌却始终没有从明心的肩膀上移开。大手上始终不断地传出暖烘烘的温度,让明心觉得微微发痒。他注意到,戒通师兄指关节处的旧伤已经逐渐好转了,黑紫色的可怖污血散了去,化作一片浅青色的痕迹。
明心暗想:也许,这处伤口就是师兄所谓的——不好的东西吧!
想及此,明心不由得一抿嘴,露出独属于孩童的天真笑颜。
与健忘的明心相比,戒通的记忆却是一天好过一天。那日在无尽灯境中看到的腌臜场景,如同一道尘封许久的闸门骤然开启,将那些他曾经强行遗忘与封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