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吃!”唐珠儿眼珠子瞪得溜圆,忙不迭地点头,“都旧人了凭啥不吃!”
嘴中虽尚在抱怨,可脸色却是红润了许多,眉眼里也有了笑意。晏回这才放下心来,在唐珠儿的搀扶下步下车来。
水月寺依旧是初见时那般雍容模样,可不知为何,今日之景之情却隐隐透着不祥的预兆,在看到缓步走来的智空住持时,晏回心中的不安已攀至顶峰。智空住持着一身深褐色的僧伽梨,偏袒右肩,神色凝重,往常喜笑颜开的圆脸上,此刻一丝笑纹也无。
僧伽梨乃是住持最高等级的法服,唯有在讲法、受戒、丧葬等重要法事才会穿着。而露出右肩,仅以袈裟覆盖左肩与身体,则代表着“舍弃舒适、放下执着”之意,更是住持主持葬礼时的固定礼仪。
晏回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深吸一口气,强笑道:“住持今日着此盛装,可是寺中要举行什么重要法会?”
智空住持合掌躬身,音沉如水:“阿弥陀佛,檀越夫人,今日非是法会,而是小徒明心的坐缸仪轨。”
“嗡——”的一声,晏回只觉视野中的山门晃了晃,她夸张地歪倒在唐珠儿的身上,掩面哭了起来。
所谓坐缸仪轨,乃是将无疾坐化或是生前有重大功德的小沙弥的遗体,盘坐放入陶缸之中,填充以木炭石灰防腐密封。日后若是肉身不腐,则成为肉身佛,供奉于寺庙中永受香火。也就是说,此时此刻,那笑起来甜甜软软的小沙弥明心,已经死了。
晶莹的泪水顺着指缝溢了出来,晏回哭得梨花带雨,而被手掌遮挡的面容,却冷冷地蹙起了眉,恨意倾泻而出。
太巧了,实在是太巧了。
她们将将与小沙弥明心熟络了些,一切计划都在顺势铺展开来,他竟然便死了?若说这是纯然的巧合,晏回决计是不信的。既然他们不惜要了明心的性命,那就说明,明心定然走漏了什么风声,或者有什么事情要比让他活着更为紧切。那她不若以此为缺口,一刀下去,将这水月寺由面子及里子,切个透亮。
这厢晏回心中筹谋,唐珠儿也以帕拭泪,等着晏回下一步的暗示。
晏回与唐珠儿虽有夸张的成分,可这泪水中确有七分真情。那明心小沙弥乖巧懂事,天真可爱,又有谁能不对他心生怜爱呢?而从智空住持的角度看,这一对儿主仆哭得失魂落魄,天悲地切,长叹一声,劝慰道:“檀越夫人,还请节哀顺变,顾惜己身啊!明心昨夜里于房中坐化,无疾而终,乃是大往生,既是明心的造化,亦是他的福报,檀越夫人该为他高兴才是啊!”
“阿弥陀佛,二位檀越,小徒的坐缸仪轨在即,少陪。”智空住持合掌躬身,转身迈步,这脚还没落地,便听身后传来一句。
“智空大师,留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昆曲《狮吼记》
第66章 无尽灯(八) 只此一眼她
只见晏回盈盈下拜, 泣告道:“妾身与明心小师父有过一面之缘,只觉他与妾身夭折的幼子有七分相似,而如今,小师父竟也……”泪水盈睫, 如断了线的南珠扑簌簌地向下掉着, “求住持成全,让妾身送他最后一程吧, 哪怕只是望他一眼, 亦能……亦能少些憾恨……”
晏回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以帕拭泪, 唐珠儿赶紧截口道:“是啊大师!我家夫人带了好多给明心小师父的东西呢!软垫、漉水囊,还有她熬夜缝的僧衣……哪怕如今不能亲手赠予他,也想放在他的缸边,让他路上时能暖和些、舒服些……”
唐珠儿深吸一口气, 放声大哭道:“夫人, 您怎的这般命苦啊!”
这一主一仆就在山门前抱头痛哭起来。
此时正是日上三竿,焚香祈福之时,山门处人流如织,皆是远道而来的香客檀越。此刻, 两名女子旁若无人,号啕而哭, 实在是不成体统,智空住持只觉自己也快要哭出来了。
“二位……二位檀越,万莫如此, 万莫如此啊……”他一叠声地劝了数句,二人的哭声不止反高,只得蹙眉道:“阿弥陀佛, 檀越夫人一片赤诚,贫僧怎好拂逆。只是坐缸乃寺中最庄严的法事之一,还请二位莫要喧哗,莫要触碰缸体与法器,紧随贫僧身后,不可偏离半步。”
哭声稍止,晏回掩涕颔首道:“多谢智空大师成全!妾身与婢子定然守规矩,绝不添乱。”
二人随着智空住持穿过天王殿侧廊,绕过放生池,复行数十步,尽头便是一处僻静的禅院,名曰“化身堂”。堂前的青砖地上,铺着一层干燥的檀香末,空气中萦绕着刺鼻的石灰味儿与檀香的清苦气。禅院中央立着一口半人高的青灰粗陶缸,缸身素无纹饰,缸口搭着一件暗黄色的僧伽黎袈裟,将内里的身影完全罩住,从晏回与唐珠儿所在的角度,即便踮起脚尖,也无法看到缸内的情况。
此时,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