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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呵斥的屈辱,在他胸腔里无休止的翻腾。

    “老爷,这边请。”

    巷口阴影里,赵纳福提着盏油纸灯笼迎上来。他没穿府衙的灰布短打,反倒罩了件半旧的青绸衫,看着像个寻常商贾。他驯顺地搀扶着孟威递过来的手臂,说道:“小的给老爷在听涛阁订了厢房,老爷不妨先去那儿顺顺气,暖暖身子。”

    孟威斜着眼睨了赵纳福一眼,灯光将他脸上的褶子照得分明。对方跟着自己二十年,从自己还是个秀才时便伺候左右,如今虽只是个不入流的总领,却掌管着孟府内大小杂务,连济南知府印信的暗格钥匙都由他收着,算是自己心腹中的心腹。

    “你倒机灵。”孟威声音沙哑,分辨不出情绪。此刻的他的确最忌讳回府,倒不如到那酒楼之中压一压邪火。

    赵纳福弓着腰在前头引着,不多时便到了听涛阁的后院。二人从小院提前预留的后门进入,一路登上了听涛阁的三楼。

    包厢不大,却精致明亮,桌上摆着青瓷酒壶、小菜数碟,窗边竹帘半卷,隐约能看见大明湖畔的万家灯火。孟威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扯松了领口,使唤道:“倒酒!”

    赵纳福应了,刚要给他斟酒,孟威却毫无预兆地抬脚,照着他膝弯就踹了过去!

    赵纳福躲闪不及,闷哼了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酒壶还揽在怀里,没有一滴洒漏。

    “是小的动作磨蹭,让老爷着恼了,老爷恕罪。”赵纳福跪在地上,仰起头,讨好地笑着。

    孟威看着那张如同核桃般皱缩的老脸,心中五味杂陈。此时的赵纳福,像极了彼时的自己,自己肆无忌惮地在赵纳福身上撒气,彼时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上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出气筒呢?

    孟威长叹一口气,一把夺过酒壶,给自己满斟一杯,嘟囔道:“莫扮些可怜相,我瞧着你啊,也是在看我笑话……”

    “小的哪敢!”赵纳福膝行到桌边,谄媚道,“小的年老体衰,不如老爷春秋正盛,哪如老爷那般利索麻利呢!再说了,兹就这济南城里,谁敢看老爷您的笑话?借他个胆子,也得先掂量掂量脖子上的脑袋!”

    “净捡好听的说,在上头那位眼里,我连个笑话都不是!”孟威抓起酒壶又灌,酒液顺着嘴角淌到衣襟上,“那老东西!踹我一脚还不够,说话绕着弯子跟我打哑谜!问他怎么做,他偏说‘借刀杀人’——杀谁?杀姓沈的还是杀我?!老不死的!”

    赵纳福赶紧给他拍背,好言相劝道:“那位的心思,您还不知道?向来是‘话不说透,事不做绝’,他让您‘借刀杀人’,保不齐是想让那些杀裘县令的人去对付沈按察,咱们坐山观虎斗呢?”

    孟威哪里听得进去,只是抓着酒壶往嘴里倒,愁眉苦脸地喝了约莫一个时辰,孟威的脑袋咚地磕在桌面上,嘴里嘟囔着“凭什么踹我……我踹死你……”,手还在半空胡乱挥着,终是没了声息。

    赵纳福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扶起孟威,将人架在自己背上——孟威虽不算魁梧,却也有百十来斤,赵纳福弯着腰,一步步往楼下挪。

    刚下到二楼转角,迎面忽然走来个人影。

    赵纳福下意识往墙边让了让,灯笼的光晕晃过去,照亮了来人的模样——是个年轻女子,面容白皙澄净,被灯光一扫,如同一块沉入潭水的玉。她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走到转角处,微微侧身让赵纳福先过,眸光不经意间扫过赵纳福背上的孟威,又极快地移开,仿佛只是路过时的寻常一瞥。

    赵纳福没在意。这听涛阁本就是龙蛇混杂之地,他又着急着把孟威背下楼送回府,脚下没停,侧身从女子身边挤了过去。

    赵纳福不知道的是,身后的女子在原地站了片刻,望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良久方移步向三楼雅间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不秋草(五) 更多的虫子

    济南府的同知孙世庸一脸丧气地从外室的院儿里踱了出来。他本就是来躲清静的, 可孰料屁股还没坐热,他那没眼眉的外室就开始明里暗里嘟囔引她入府的事。这位孙大人听得心里烦躁,借口府中有事早早退了出来。

    这下倒好,府上的母老虎那儿早就编排好了理由, 外室的房又不想进, 堂堂济南府同知,竟落得个无处可去的下场。

    孙世庸长叹一口气, 仰头去看夜空上挂着的月轮。不巧, 今日的月色同他的心情一样,晦暗得紧。不知怎地, 他心里涌起些许不祥的预感。自从知晓了裘三死时的惨状,孙同知的心口便仿佛压了一块厚重的冰坨,沉甸甸,冷凌凌, 让他难以将息、辗转无眠。

    这位孙同知在巷口踯躅了片刻, 焐热双手用力搓了搓脸,决定返身回府,再编纂些理由,哄骗家中的妻房。

    他没有选择熟悉的老路, 而是拐进了西侧的胡同。这条路比正街远两里地,却能避开那棵钉死过裘三的老槐树。孙同知可不想在这个时候, 沾染一身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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