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到了这个十万火急的节骨眼上，阖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宝玉惦记的，竟还是什么玫瑰花露。
真到了逃难路上，能有一口干净的水喝，便已是天大的福气，谁还顾得上什么花露？
更何况，宝玉嘴里说着要同姐姐妹妹们坐在一处，好彼此照应，可依着他的性子，真遇上了事情，到底是谁照应谁，还难说得很。
想到这里，宝钗心底没由来生出几分凉意。
只是她和母亲如今都寄居在荣国公府，吃穿用度，也有不少仰仗贾家。她虽看得明白，却到底只是个外姓姑娘，哪里好闯进去教训人家的宝玉？
宝钗在门外站了片刻，到底只是叹息一声，终究没有进去。
……
另一边。
王夫人坐在炕沿上，脸色很不好看。
周瑞家的垂手站在下头，面露小心翼翼之色。
王夫人拨着手腕上的佛珠，忽然开口问道。
“周瑞家的，公中现在能挪动的现银，还有多少？”
周瑞家的忙低头，愈发垂首，神色恭谨：
“回太太的话，库里能够动用的，先前已经搬出去大半，余下那些，多是各房眼下还要用的，一时之间……只怕是不好全拿出来，若不然，下边的主子怕是有怨言。”
王夫人眉头微皱，又问：
“那先前咱们外头放出去的那些利钱呢？”
周瑞家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禀太太，能催回来的利钱，早就已经催回来了。”
“只是眼下城中乱成这样，有几家实在拿不出现银，下面的人只把借券收了回来，太太若是急着要，我再叫人去逼一逼？”
说到最后逼一逼三个字的时候，周瑞家的脸上，面露一抹狠辣之色。
王夫人没有答话。
周瑞家的抬头瞧了一眼，见她脸色实在不好，赶紧凑趣劝道：
“太太也不必太过忧心。俗话说得好，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府里上有老祖宗，下有宫里的大姑娘，真到了要紧时候，哪里会没人照应？”
“依我说，那些赤军闹得虽凶，到底不过是癣疥之疾。便是真叫他们一时打进来，只要朝廷南渡，咱们跟着到了金陵祖地，田庄屋舍都是现成的，日子自然也就安稳了。”
金陵祖地。
王夫人听见这四个字，拨动佛珠的手指倏地停了下来。
她怎么忘了这件事情？
贾家在金陵还有一部分供奉祖宗的祭田，轻易动不得。
可早些年凤姐还没有嫁进来，公账上的银子便已经有些不凑手。那时贾珠还在，她一门心思都在长子身上，处处都要替他打算，花银子的地方哪里少得了？
到了后来，账上实在挪不出银子，她便暗中让人将金陵的一部分祭田卖了出去。
原想着天高地远，只要账面上遮掩过去，也就罢了。
可如今，若当真举家回了金陵……
祭田亩数同族中旧账对不上，老祖宗和贾政只要叫人一查，哪里还能瞒得住？
王夫人想到这里，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连手中的佛珠都险些扯断。
不成。
那些祭田，须得想法子买回来。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周瑞家的：
“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女婿，在外头做古董生意？”
周瑞家的愣了一下，不明白太太怎么转眼又问到自己女婿头上，只是她不敢迟疑，连忙赔笑回道：
“太太好记性。奴才那女婿正是做这个营生的，名叫冷子兴。”
王夫人点了点头。
“你去把他叫来。”
……
却说另一边。
王珩站在冷子兴的古董铺门前，左右看了一眼，心中顿时就是一喜。
铺子前门紧锁，里头也听不见半点动静。想来冷子兴也是听见城外动静，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倒正好方便了他。
王珩绕进铺子后头的小巷，绕进铺子后头的小巷。
后门只从里头落了一道木闩，两扇门板却已受潮变形，中间豁开半指宽的一条缝。
他从墙边破箩筐上扯下一根长竹篾，顺着门缝探进去，贴着门板慢慢向上托。
试了两回，只听得里头传来一声脆响。
下一瞬，木闩便从闩槽中滑了出来。
王珩推门钻进去，又反手将门掩好。
待看清铺子里的情形以后，他只觉得自己仿佛一只老鼠掉进了米缸。
这其中的上摆满了玉器瓷瓶，里头还有几口尚未归置的箱子。
王珩也不耽搁，伸手便往最近的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