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声渐渐止了。
贺律立在门口, 皮鞋踩在厚软的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脸上是化不开的阴鸷。
他一眼便看见了她。
象牙白的婚纱裹着身形, 腰间缀着的细钻顺着曲线蜿蜒而下,她整个人都笼在浅淡的光晕里。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 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耳垂上那对翡翠耳环绿得发亮,衬得她肌肤胜雪。
似一枝白山茶。
十二年。
他用十二年光阴, 替她剪去前路所有荆棘, 替她挡去灼目烈阳, 以锦衣玉食, 在贫瘠的土壤里为她埋下养分。
他看着她从一株孱弱小苗,逐渐抽枝、展叶、生长。
如今, 花开了。
婚纱裙摆铺展在地, 似一汪漫开的月色。
她微微侧目, 唇角轻扬,那笑意极淡, 却让他骤然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对他笑的模样。
那时她还小,仰着脸庞, 笑望着他。
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遮风挡雨、悉心浇灌的小姑娘。
如同满枝白茶尽数绽开, 素白清隽,被越来越多人看见、惊艳, 想要折下。
他才恍然发觉,这片花圃的入口,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
他步步筹谋,事事稳妥, 凡事皆有分寸,万事皆可算计。
偏偏没算准时节。
他守着花圃太久,竟忘了,花从不由人定。
春天本就不属于他。
贺晚恬看见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从喜悦到凝固,再到错愕,最后蹙起眉。
贺律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门外走廊传来餐车滚轮碾过地毯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淡去。
休息室重归死寂,只剩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在空气里拖出绵长的空寂。
贺晚恬望着他,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心里竟然异常平静。
也许是明天就要为人妻,这段纠缠不休的过往,终于走到尽头。
又或是回燕京的那一场道别,足够彻底,她也没有遗憾了。
她早就料到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会儿贺之炀跟她说得没错,她不必害怕。
从前她恨他,可恨也从不纯粹,里面掺着太多杂念,那种负面的情绪让人喘不过气。
可从今往后,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交集,过往所有都要画上句号。
认了这个结局,她才能这般平心静气地看着他。
一切早已注定,他还能如何?他们又能如何?
只是结婚前一天晚上,准新娘的休息室,闯入一个男人,这样的消息传出去终究不妥。
也许只有这样短暂的片刻,能让人暂且抛开所有前尘,活在今夜。
两人都没有说话。
贺晚恬上前,反手锁了门。
转身时淡淡瞥他一眼,说:“你来了。”
“你穿婚纱,很漂亮。”他说。
“谢谢。”
她望向镜中的自己,一身白纱裹着身形,眉眼清浅。
头纱边角微微发皱,想来是方才低头时不小心压到的。
她抬手抚了抚,又放下,目光落向镜里的男人:“可以帮我理一下头纱吗?”
他走上前,镜中两人并肩而立。
她身披洁白婚纱,他身着深色衬衫,领口最上方的扣子敞开两颗。
明明是旁人眼里天造地设的般配模样,却像一张拍错了主角的婚纱照,满是错位的悲凉。
两人一前一后,身体贴得很近,可彼此之间的距离,其实早就远了。
他曾经以为,婚嫁本就无关紧要。
他娶妻,她嫁人,两人身上系着同根的姓氏羁绊,这辈子终究是剪不断、理还乱的至亲。
她这一生或许会遇见一两个倾心的恋人,可他永远是她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小叔。
眼前的画面,竟与他当年设想的联姻场景出奇地重合。
他本该高兴的,理当高兴的。
她离他不过一步之遥,却像隔着一条长河。
河上没有桥,从此再无渡。
爱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他到现在也这么认为。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发觉,两人相伴走过的那么多年岁月,早已变质的亲情,原来也一样不堪一击,同样靠不住。
贺律手指触碰到头纱褶皱,擦过她耳廓,将那点褶皱一点点抻平,指尖在她发梢顿了一瞬,才慢慢收回。
他说:“你第一次来港岛,是我带你来的。”
“是啊,那时候我不想上课,翘了三天课。”
“我跟学校说你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