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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点没力气了。

    风很大,她的假发被吹走了,光溜溜的头,在阳光下像个白煮蛋。

    太阳晒得她有点头晕。她扶着木栈道休息,逐渐睁不开眼。

    模糊听见谁的呼叫声。

    身体往下坠——

    噗通,落入海裏。

    第106章 她不能一错再错。

    鹭围的海风吹不到鹤栖。

    方如练和陈婷在同一个海滩缅怀同一个母亲,随后又无声无息葬身在同一片海,如今,重逢在故乡鹤栖。

    方如练是幸运的,尤其在得知陈婷是穆云舒一直帮助的学生后。好像冥冥之中她有在偷偷为以前的那个自己赎罪。

    因此还不算罪无可恕。

    夜色裏方知意忽然牵住她的手。

    方如练下意识张开手指,随即握紧拳头缩回去。那根冰凉的手指头在虎口轻轻一撬,下一瞬塞进她温热的掌心。

    方知意的手总是很凉,尤其这会儿又在阳臺吹了冷风。

    方如练这下不挣扎了。

    夜色裏她垂下头,像根蔫败的豆芽,轻声叫了一下方知意。

    风很大,裹挟着寒气席卷而来,被那道玻璃门徒挡在外面。方知意的长发被卷起,几缕发香散在空气裏,她应答:“姐,我在。”

    “对不起。”

    方如练忽然说。

    夜色浓重,方知意的脸隐入其中,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方如练像做贼一样慌忙收回那偷来的一瞥,喉咙紧得发疼。

    她艰难地说:“对不起,方知意。”

    掌心忽然被捏了一下。方知意的指甲压着她的掌心往裏撞,很用力,像是蓄意的报复,又像是要斩断她掌心的脉搏。

    有点痛。

    方如练不由自主地蹙眉,却莫名松了口气。

    “姐……”听见方如练那声压抑的吸气,方知意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她声音很低:“我不喜欢听你说对不起。”

    那总会让她想起方如练给她发的最后一句话——对不起,方知意。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方如练是救人而掉海。

    她以为是姐姐不要她了,姐姐恨她,所以要这么恶毒地报复她。

    于是那句“对不起”成为了一道最残忍的诅咒,钉入方知意的魂魄。

    它缠着她走向死亡,追着她进入重生,烙印在她重生后投向方如练的每一道目光中,意图判她永世不得超生。

    哪怕后来知道姐姐并非自杀,哪怕姐姐说“我不恨你,我怎么会恨你呢小意”,她还是不喜欢听姐姐说对不起。

    但现在方如练执意把一句新的对不起说出口。

    她轻轻摩挲着方知意的手背,动作轻柔得像情人之间的触碰,低声说:

    “小意,我们不要为难长辈了。穆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是个很好的老师,她也是个很好的妈妈。”

    “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应该知道什么样才是你正常的人生。从前把你拐进这条岔道,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你想要什么补偿我也都可以给你。但是,我不想骗你了,我不想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她根本没想和方知意在一起,什么穆云舒还不知道之类的说辞也只是拖延时间,她根本没这打算,也没这资格。

    她的小意很好,会去为喜欢的人争取,但那不是她用来拖延时间的借口。

    她不能一错再错。

    她不值得方知意这么做。

    摩挲着的那只手一如既往冰凉。

    夜色深沉,只有风的呼啸与楼下车辆驶过的沙沙声。两人的呼吸在寂静中变得微不可闻。

    “方知意——”

    话音未落,那只牵着她的手猛地一拽。方如练措不及防,身子一歪轻轻撞在方知意的肩上。

    随即,一个浅吻落在她的唇角。

    距离极近,但光线昏暗,她看不清方知意面上的神情,只能捕捉到那双眼睛——明明异常明亮,却又幽深得近乎阴郁。

    那眼神灼得她再说不出一句话。

    这眼神莫名熟悉——方如练突然想起,是那天她噩梦初醒冲去厕所呕吐,把整张脸埋进冷水裏强制冷静的那个早上。

    方知意冲进来将她从水裏拽起来,掐着她脖子质问时,就是这样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