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蝮蛇鞭的复仇三女神勃然大怒,长鞭挥舞出凌厉的风声,与她们口中的言辞一样毒液汹涌:
“血脉的传承不可断绝不可混乱,唯有母亲才能做到这一点。俄瑞斯忒斯所破坏的,恰是这古老纯正的血脉传承!”
预言与医药之神既为俄瑞斯忒斯的辩护人,舌绽莲花,不让半分:
“血脉的延续必要建立在婚姻的基础上,唯有婚姻才能组成家庭、繁育后人。克吕滕涅斯特拉杀死丈夫,便是破坏了这最坚固的基础;俄瑞斯忒斯为父报仇,捍卫家庭,自然无罪。”
执掌婚姻的天后赫拉开口,赞同了阿波罗的观点:“处于婚姻关系中的夫妻是彼此最可靠的,恰如士兵对国王誓约忠诚那样。如果连婚姻关系都可以弃若敝履,那么还有什么值得信任?”
她这番话很明显不是在说俄瑞斯忒斯弑母案,而是在影射她那风流成性、私生子无数的丈夫。而宙斯果然也和她站在了对立面,同样由眼前的这桩弑母案借题发挥,与自己的妻子针锋相对:
“谁不希望看到自己的血脉与力量得以传承,谁不爱护自己的子嗣?若说世上只有婚姻关系值得信任,那便大错特错了,父母爱护子女之心难道就不真挚吗?”
这话说得颇有些尴尬,毕竟不管是泰坦神还是奥林匹斯神,都是靠推翻自己的父辈上位的。但很快,最狡黠也最体贴天父心意的商人与诈骗之神赫尔墨斯开口了:
“的确如此,父母爱护子女在先,则子女必定全力维护与父母的关系在后。一来一往,等价交换,做生意和人情往来,不都是同一个道理么?”
复仇三女神不愿去掺和这帮奥林匹斯神的家事,只想就事论事,把俄瑞斯忒斯定罪送下冥府受罚,便高声道:
“既然如此,罔顾母亲的生育之恩,而杀死自己母亲的俄瑞斯忒斯,就更是罪大恶极、不容宽恕之人!”
正在多方争执不下之时,正义女神忒弥斯开口了。
她是十二泰坦神中,唯一一位留存在奥林匹斯山上掌握实权的神灵,又是宙斯的妻子,为他诞育过时序三女神荷赖与命运三女神摩赖埃。
蒙眼的正义女神以此代表司法理性,不容外物干涉;跟随在她身边的狗与蛇亦暗示,不管是友情还是仇恨都无法影响裁决。她左手持永不倾斜的天平,象征主持正义,维护秩序;右手紧握出鞘的长剑,代表制裁严厉,绝不姑息。
在宙斯的数位妻子中,忒弥斯是地位最超然的,因为在宙斯吞噬了自己的第一任妻子,即墨提斯后,恰是忒弥斯创造了婚姻的规则以约束宙斯的恶习。哪怕日后,宙斯另行迎娶新的天后赫拉,这对夫妻也对忒弥斯极为敬重,因为赫拉的婚姻神权,有相当一部分受益于忒弥斯创下的婚姻的规则。
因此正义女神一发声,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雅典法庭刹那间万籁俱寂。
在这静得几乎掉一根针都能激起回音的氛围下,正义女神忒弥斯开口,矛头直指所有人类与神灵都险些忽视掉的,最关键的问题:
“与其在这里争辩究竟是谁的过错,为何不追本溯源,探求这桩惨案的源头?”
“克吕滕涅斯特拉杀死阿伽门农,归根结底,是阿伽门农要献祭他们的女儿,让伊菲革涅亚代替自己去偿还冒犯神灵的大不敬之罪。”
阿尔忒弥斯紧随其后开口,声音寒凉如凛冬霜雪:
“但伊菲革涅亚向来虔诚供奉我的庙宇,为何一介罪人之过错,要让我虔诚的信徒去偿还?难不成阿伽门农认为,他的性命就宝贵到此等地步,甚至连冒犯神灵这等大事,都不值得他自戕谢罪,是么?”
她这一开口,众神才想起来,阿伽门农要献祭伊菲革涅亚,正是因为在希腊联军开拨前的例行狩猎中,他捕获一头白鹿,这白鹿却恰好是阿尔忒弥斯座下的眷属。为了让阿尔忒弥斯息怒,阿伽门农这才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推上祭坛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