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坐在原地,嘴里还残留着橘子的甜香。她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藏匿游戏好像成了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有时在堆满柔软抱枕的玩具房角落,有时在花园暖房茂密的花架下,有时甚至在宴会厅喧闹背后,那条挂着历代祖先肖像画的、幽深长廊的帷幕后面。古轻柠总能找到独自待着的施嘉言,然后默默地靠近,分享一点她偷偷藏起来的东西——有时是几块曲奇饼干,有时是一本图画书里撕下来的、她认为最漂亮的彩页,有时只是一小截她觉得很漂亮的彩色粉笔头。
她很少说话。回来后这一年,她的话一直很少,对爸爸妈妈也是。大人们只当她是受了惊吓,还没完全恢复,更加怜惜。
只有施嘉言知道,这个沉默的妹妹,会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固执地看着她,然后把找到的“宝贝”塞给她。
有一次,在花园那丛茂盛的玫瑰后面,古轻柠甚至把自己头上戴的一个镶着细碎珍珠的发卡取了下来,别在了施嘉言有些散乱的头发上。她的动作有点笨拙,手指碰到施嘉言的耳朵,凉凉的。
施嘉言摸了摸那个发卡,冰凉的珍珠触感。她抬头,看到古轻柠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好像,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那是施嘉言第一次看到她可能是在笑的样子。
七岁生日过后没多久,施嘉言病了一场。高烧反反复复,夜里总睡不安稳,惊醒时浑身冷汗。家庭医生来看过,说是季节更替着了凉。
又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施嘉言喉咙干得发疼,想叫睡在外间小床上的保姆张妈,却没什么力气。
房门被极轻地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溜了进来,是古轻柠。她穿着睡裙,光着脚丫,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床边,手里端着一个她的小熊水杯。
“喝水。”她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把杯子递到施嘉言嘴边。
施嘉言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微凉的白开水。水流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很多。
喝完了,古轻柠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床边,看着施嘉言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用手背贴了贴施嘉言的额头。
她的手很凉,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
“疼吗?”她问,黑眼睛里是纯粹的担忧。
施嘉言摇摇头,烧得没什么精神。
古轻柠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施嘉言身边躺了下来。她没有挨得很近,保持着一点距离,但施嘉言能感觉到身边另一个小人儿的存在,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儿童沐浴露的牛奶香气。
“我陪你。”古轻柠小声说,然后就不再出声,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昏暗的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施嘉言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但身边多了一个温热的、小小的存在,那些盘踞在黑暗里的恐惧和不适,似乎被驱散了一些。施嘉言闭上眼睛,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一只微凉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的手的一根手指。
她没有挣脱。
那场病好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们依然不是那种会手拉手一起唱歌、大声笑闹的姐妹。在人前,古轻柠依旧是那个有些沉默、需要被格外关照的孩子,施嘉言也还是那个努力维持着乖巧得体形象的施家大小姐。
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们的“秘密基地”越来越多,分享的东西也从糖果饼干,变成了偶尔的、简短的对话。
“你不喜欢弹练习曲。”有一次,在阁楼堆积的旧物箱后面,古轻柠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施嘉言正翻着一本旧画册,闻言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不喜欢。”古轻柠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妈妈喜欢。”
施嘉言看向她。古轻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施嘉言忽然觉得,这个妹妹,也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懵懂和顺从。
她们一起偷偷把不喜欢吃的胡萝卜埋在花园角落;一起在雨天趴在窗边看雨水蜿蜒流下,比赛谁的“小河”流得更快;一起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拼复杂的拼图,拼好了又默默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