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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大相公“哦”了一声,道:“你跪在那里为的何事?”

    谭霜顶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无数目光,咬牙道:

    “大相公,我来是为的赎身出府,我本伺候的五姐儿,五姐儿去了水月观,我且算尽责侍主了;我来府里已经一年有余,本是为的给家中减轻些担子,可我实在思念亲人,如今老太太大好,府里合家团聚,趁着老太太的喜事,我来求您一个恩典,放我出府去。”

    “赎身的银两,我已备好了。”

    说罢,她从怀里摸出布袋装好的银两,一面高高举起,一面深深低下头去。

    赎身?这事儿倒稀奇,寻常吃不起饭的穷人家,只要有能进官家府邸做事的,哪个不是掉进了福窝。

    外头做事,那八尺大汉,一年也挣不上个一二两的银子的比比皆是,尤其这般个年纪的小女娃,哪个不是在家里弯着脑袋刺绣纺布,能挣上银子的,少之又少。

    封大相公没说话,谭霜也不动弹,挺直了腰背,一不懂不懂。

    封大相公琢磨片刻,便道:“这事儿……你是丫头,合该老太太和大娘子管你的事,娘,您看怎么好?”

    封大相公这话说着,其实是有六七分愿意,剩下的三四分,是无可无不可的。

    他问老太太,也不过是想着哄一哄老太太欢心罢了。

    谭霜听他把事儿推给了老太太,将身子绷得更紧。

    她故意挑着这个时候来,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府里大小主子,丫头婆子下人们都在。

    当着众人的面,封府的三位主子也不会随口驳了她的话,孩子和下人面前,大娘子更不能动什么歪心思,否则既然在下人面前失了颜面,又在儿女面前露了蛇蝎心。

    这已是她能做到最好,实在不能再等下去了,多等一日,娘就多危险一分,谭霜这些天夜里都是流着泪醒来的。

    封老太太眯着眼看着底下跪得直挺挺的丫头,人老成精,怎会不知道这丫头打的什么心思。

    不过,今日既是自个儿身子大好高兴,府里又齐聚一堂,况且这丫头,她还记得,是从前救过五姐儿的,虽说是功过相抵,可总是功大于过。

    不若做件好事,也积一积德,散散这府里的晦气。

    封老太太便笑道:

    “难为你一分一厘的攒,又是为着家里才卖身进来的,你如今心飞到外边儿去了,再留下来做事,瞧着也不能尽心了,罢了,念你一片孝心,今儿也正逢着喜事,我便作一回善事罢。”

    谭霜听了,猛地抬起头,此刻,老太太那树干似的脸庞,在她眼里忽地生动起来,谭霜有些不可置信,竟然成事儿了?!

    谭霜像在做梦,暗暗掐了自己的手心一把,疼的,不是在做梦。

    她欣喜万分,忍不住地露出笑模样来,方想谢恩,忽地一旁的欧氏突然凉声道:

    “老太太慈悲,可这丫头,不过来府里一年,便藏了这等心思,若是……”

    谭霜一颤,笑容慢慢凝滞住,老太太不虞道:

    “大娘子,这有个甚么的,不过是个小毛丫头,便放她去罢。”

    欧氏眼神冷了冷,

    “老太太做主我是不敢说些什么,不过怕这府里头的奴才们有样学样,平日不想着尽心伺候,也同她一般尽想着从小主子手里抠赏钱,打着钱够了便赎身的主意,这可不就乱套儿了么。”

    谭霜有些控制不住地抬起头,猛盯着大娘子,顾不得装乖装弱,那目光炽热坚决,似是化成异火,将欧大娘子灼烧殆尽一般,

    “我没有!”

    “我从来尽心伺候五姐儿,一年多来,从不曾空过一日,从不曾错漏过一件事!”

    欧氏冷笑一声,“瞧瞧,这都敢与我顶起嘴了,还没出府呢,若出了府,怕是敢骑到主家头上了。

    我记得五姐儿出事,不是你在她旁边伺候的么?怎么算‘没有错漏过一件事’?”

    谭霜张了张口,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急昏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娘子,我并未顶撞您,不过是见您误解我了,这才急着为自己辩驳,请您莫怪我;我虽是个丫鬟,可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府里供我衣食,我自然尽心做事,以求回报府里的大恩。

    五姐儿那日出事,我本是三等丫头,按理说是不该进五姐儿屋子里伺候就寝的,那日屋子里也并不是我在,而是牡丹、金盘二人侍奉,且也是我夜里起来,想着去看看,才发现五姐儿不在,唤来了府里的人;更是我想法子救了五姐儿,算起来并无错漏之处。”

    谭霜那日不说这些,是知道五姐儿出事,便是不干她的事,封老太太也要迁怒起来将她一并打杀了,越辩解便越显得巧舌如簧,推脱责任,死得越快。

    今儿这么说起来,时过境迁,封老太太也能以寻常心看待,且对她生些好感,为自己博一些赢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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