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郝守元。”
“第七个。门有田。”
“第八个。池长贵。”
屠有德停了。
陈九斤的笔停在纸上。
他没有抬头。
他也没有说话。
两分钟。
“第九个。”
屠有德的声音变了。
“常小柱。”
他念完这三个字,停住了。
他把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下。
他抹完,手放回桌上。
他的手背是湿的。
陈九斤没有抬头。
他把“常小柱”三个字写完了。
他没有问。
他没有说一句宽解的话。
他等着。
两分钟。
“第十个。”
“苗大顺。”
“第十一个。邢七。”
“第十二个。阚老幺。”
“第十三个。燕满仓。”
“第十四个。都万山。”
“第十五个。向广才。”
十点三十分。
“第十六个。龙水生。”
“第十七个。米有粮。”
屠有德把那张纸合上了。
他把它按在桌上。
“念完了。”
陈九斤把笔放下。
“我念两遍。”
“头一遍我看着我写的念。”
“您听,我写错了您叫停。”
他念。
十点三十四分半到十点三十六分。
“十七个。”
“一个也没错。”屠有德说。
“第二遍。”
陈九斤把本子翻了过去。
那一页朝下扣在木板上。
“这一遍我不看。”
“为什么。”
“看着念,是我念纸上的字。”
“不看念,是我念我记住的。”
“我今天要是记不住这十七个名字——”
“我就不该拿这十七个名字去任何一个地方。”
他念第二遍。
十点四十二分半到十点四十四分。
他念完了。
屠有德把那张纸打开,对着看。
“一个也没错。”
“顺序也没错。”
“屠师傅。”
“我再问一样。”
“每一家那一笔,是多少。”
十点五十分。
“两千。”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
“两千。”
“十七家。”
“三万四。”
“给了三家。”
“六千。”
“剩下十四家。”
“两万八。”
他把这几个数写下来了。
他写完,看着那几个数。
“屠师傅。”
“嗯。”
“第二百八十五天,我在这个院子第一排那间屋里坐着。”
“那天我跟他说:三年你们多收了我们十四万三。”
“他说了两个字:岑五。”
“岑五进里屋,拿出一个纸包。”
“他把那个纸包往我这边一推。”
“推得很快。”
“他说:我不缺这个。”
屋里没有声音。
“十四万三,他一句话就退了。”
“两万八,他三年没给。”
“这一样不是他给不起。”
“他缺不缺这两万八,我今天不用算。”
“十四万三推过来的时候,那个纸包滑到我面前,我一伸手就够着了。”
“他不缺。”
“他不缺,可他三年没给。”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了。
“所以这一样,不是赖账。”
十一点零七分。
屠有德抬起头。
“那是什么。”
“是他没想起来。”
屋里那两个办事的,一个在抄表,一个在捆旧表格。
两个人的手都停着。
“三年。”陈九斤说。
“两万八。”
“十四家。”
“一回也没有想起来。”
屠有德把那张对折了三回的纸重新折好。
他要放回抽屉。
他的手停在抽屉口上。
他把手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