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完,抬起头。
“我念一遍,你听。”
他念了一遍。
“我说的这些,有没有不对的。”
“……胳膊肘那一处是我自己撞的。”
“昨天在那个院子里,起来的时候撞在墙角上。”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
他在那一行后头添了一句。
“胳膊肘那一处,本人说是自己撞的,不算。”
“伤三处。”
“你按个手印。”
贾满仓的右手能动。
他在那一页上按了一个。
“还有一样我要问你。”
“你还要走么。”
大门里头那个半圆没有声音。
贾满仓抬起头。
“……不走了。”
“那你进去。”
“先去医务室。柳三娘在。”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第七个。
第七个人是六号楼的,姓於,三十八岁。
他的伤在两条小腿上,一边一处。
他站不住。
十一点二十三分。
陈九斤蹲在他旁边写。
“於长福,六号楼。伤两处,都在小腿上。”
“站不住,要两个人架。”
“头上没有。”
他念完这一段。
外头那辆敞篷车上。
坐在最边上那个人转过头来了。
他看着蹲在地上那个人。
他看了大概四秒。
他把头转回去了。
第八个。
第九个。
第十个。
第十七个。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的膝盖上全是土。
他把本子合上。
他没有立刻进门。
他站在门外那块地上,往回数。
“一。”
“二。”
“三。”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
“十七。”
他又数了一遍。
“十七。”
那天夜里翻出去的是十七个。
今天送回来的是十七个。
一个不少。
陈九斤转过身,往车那边看了一眼。
十二点三十五分。
车还停在那儿。
他没有过去。
他走回门里头。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那两辆车动了。
车往南开走了。
医务室。
四张床不够。
一层那间空屋腾出来了,铺了草垫子。
柳三娘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
“十七个。”
“伤最重的是那个姓於的。”
“小腿肿得厉害,我看不出骨头有没有事。”
“他躺三五天,能不能站起来,我今天不敢说。”
“别的呢。”
“青的、破皮的、肿的。”
“没有断的。”
“没有一个人流血流到今天还没止住的。”
“发烧的呢。”
“两个。”
“烧不高。”
“头呢。”
柳三娘停了一下。
“头上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我一个一个看的。”
“十七个人,头上、脸上、脖子上,一处也没有。”
陈九斤把本子摊开了。
一号楼三层。
屋里三个人。
陈九斤把今天写的那十七页,一页一页摊在床上。
两点十三分。
“段豹。”
“在。”
“你数。”
“数什么。”
“伤在哪儿。”
段豹一页一页数。
“背上:十一处。”
“腰上:三处。”
“屁股上:九处。”
“大腿小腿:十四处。”
“胳膊:六处。”
“一共四十三处。”
“头上呢。”
“零。”
“脸上呢。”
“零。”
“脖子呢。”
“零。”
陈九斤把那十七页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