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车上。”
“那天下午我们跑孟坎,我在车上。”
那天下午我们在馆子后院多等了四十分钟,孔师傅说等一个人。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坐。”
姓戚的坐下的时候,凳子往后蹭了一下。
他伸手扶了一把。
第十三个。
第十四个。
第十八个。
后排开始有动静了。
第四排那十个人里头,有两个人对了一眼。
隔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又往第三排那边看了一下。
八点四十二分。
他们发现不对了。
不对在哪儿他们说不上来。
只是那个站在过道中间的人,从第一个到第十八个,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问过。
他不追问。
他不说你想清楚再答。
他不说这一句不对。
他只是听完,点一下头,说一个坐字。
一个人要是被追问,他知道自己露了。
一个人要是不被追问,他不知道自己露没露。
第十九个。
第二十个。
第二十四个。
从这一个起,陈九斤听见的东西开始变。
前头那些,一句谎压着一句真,中间是分开的。
从第二十四个起,那两句开始叠。
上头那一句还没有说完,底下那一句已经起来了。
两句压在一块儿,像两个人在同一个屋里说话。
他把手背到身后。
他把左手的大拇指掐在右手的虎口上。
第二十五个。
第二十六个。
第二十九个。
第三十个。
第三十一个站起来了。
那是集市上那几个摊子的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白的夹克。
“我在摊子上。”
“三十号是集日,我一天没离开摊子。”
那天下午麻老板的人来收数,我把上半月的数报了。
收数的日子是定死的:十五号,三十号。
三年没有改过一回。
来收的人换过很多个。
日子一天没有换。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没有立刻点头。
九点十四分。
有东西从他鼻子里下来了。
先是一滴,落在他上衣前襟上。
然后是第二滴。
高凯抬起头。
他手上那支笔的笔尖戳在纸上,戳破了。
那一行的编号旁边破了一个小口子。
第一排有人站起来了。
“九斤——”
“坐下。”陈九斤说。
那个人坐下了。
陈九斤抬起右臂,用袖子在鼻子和嘴上抹了一把。
从左边抹到右边。
抹完他没有看袖子。
那一下把血抹开了。
他半张脸是花的。
“坐。”他对第三十一个说。
那个人坐下了。
他坐下以后一直看着地。
第三十二个。
第三十三个。
第三十六个。
第三十七个站起来了。
那是孟坎那家馆子后厨的,二十几岁,就是那天在案板上切东西的那个。
他站起来了,可他没有说话。
屋里那三十九个人都在看他。
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
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的半张脸是花的,前襟上有两片。
“你可以不答。”
九点三十三分。
屋里安静了。
那个人抬起头。
“真的?”
“真的。”陈九斤说。
“今天来的四十个人,答不答是各位自己的事。”
“不答的,我在纸上写不答。”
“写完你就走,跟别人一样散。”
“我不记你,也不问你为什么。”
那个人站在那儿。
他站了大概八秒。
“我说。”
“那天下午我在后厨。”
“我在洗菜。”
那天下午两点半,来了两个人。不是记账那个。他们把西墙那个角的米袋搬走了一袋,下午四点又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