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一遍。”陈九斤说。
她又说了一遍。
“最后一个字,你的舌头往下压了一下。”
“对。”
“我们那边的话,这个字是往上挑的。”
“往下压。”阮玉兰说。
“压到底再收。”
三点十八分。
陈九斤说了一遍。
阮玉兰摇头。
“第三个字太快。”
“第三个字要拖。”
“拖多长。”
“拖一口气。”
他说第二遍。
阮玉兰没有摇头。
“再来一遍。”
他说第三遍。
“行了。”阮玉兰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陈九斤说。
阮玉兰蹲在那儿。
“路上的人,锅边站站。”
“意思是:走远路的人到了人家门口,不进屋,就在锅边站一站。”
“主人家要是给一碗,就吃一碗。”
“不给也不恼。”
“我们这边穷的时候,路上到处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现在没人说了。”
“我妈那一辈说。”
“我表姐比我大十四岁。她小时候听过。”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句话是真的。”他说。
阮玉兰抬起头。
“什么真的。”
“我今天到这儿来,就是要东西的。”
“我不是客人。”
“我是站在锅边上的那个人。”
“说这句话,我不算说谎。”
阮玉兰站起来了。
她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出去了。
她站在门外那两个红灯笼底下,背对着门。
三点二十六分。
陈九斤站起来。
他走到柜台前头。
老板娘坐在柜台里头。
她已经重新拿起了那块抹布,正在擦柜台上那块玻璃。
她没有抬头。
“吃好了?”她说。
“面钱柜台上放着。”
陈九斤没有掏钱。
他站在柜台外头。
他说了那七个字。
那块抹布停了。
老板娘抬起头。
她看着他。
她看了大概五秒。
“这句话谁教你的。”
“门外头站着那个人。”陈九斤说。
“刚才。”
“就在这张桌子旁边教的。”
“她教了三遍。”
“头两遍我说错了。第一遍最后一个字往上挑了,第二遍第三个字太快。”
老板娘把抹布放在柜台上。
她的手压在抹布上,没有拿开。
她转过头,往门口那边看。
门开着。
门外那两个红灯笼底下,阮玉兰背对着门站着。
她的两只手抱在胸前。
老板娘看着那个背影。
她看了很久。
比看陈九斤那五秒长得多。
她转回头来。
“你是那边的。”
“我是。”
“管什么的。”
“一号楼。四百零六个人。”
三点三十五分。
“你要什么。”
“后头那个角。”陈九斤说。
“我要进去看一眼。”
老板娘把手从抹布上拿开了。
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那是干的手,用不着擦。
“不行。”她说。
“为什么。”
“后头那个角,我说了不算。”
那句话说出来以后,柜台里头安静了。
“这家馆子是你的吗。”陈九斤说。
“是我的。”
“开了多少年。”
“十一年。”
“那个角呢。”
“三年。”
“三年前来了一个人,跟我说,那个角借他用。”
“我说不借。”
“他说不是借。”
“他说那个角本来就该有人坐。”
“他给钱吗。”
“给。”
“一个月给多少。”
“不多。”
“可我不敢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