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你留在一栋楼里,贴在墙上,记在别人的册子上,让四百个人看见。”
“留东西的人,都是等着有一天有人来看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
三点二十六分。
陈九斤站在那儿。
这三句他一句也没有反驳。
第一句是真的。
第二句是真的。
第三句——第三句他自己没有想到过。
他这二百零四天,从来没有把「我赎不了」这四个字在心里说全过。
他算过。他知道那个数。
可他没有把这个数说给自己听。
今天有一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用一句平的话,把这个数说全了。
而且那个人一句假的也没有说。
他的手在那个牛皮封套上按着。
封套的边硌着他的胳膊。
“骆先生。”他说。
“嗯。”
“您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走了。”
“再等一下。”
骆守成把右手伸下去。
他握住那个铜拉手。
他往外拉。
抽屉本来开着一寸半。
他这一拉,拉到了四寸。
四寸的口子里,光进去了。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隔着一张桌子。
他没有低头。
他的眼睛只往下落了一点点,落在抽屉那个口子上,落了大概一秒半。
那一秒半里他看见了三样。
第一样:抽屉最前头压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单张的,横着放。
它比一般的纸窄。这个园区里的登记纸、报表纸、领料单,都是一样宽的,那种宽度他这二百零四天摸过上千张。
这一张比那种窄,窄大概两指。
第二样:那张纸上有一道折痕。
横的。
不在中间。
在从上往下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
第三样:纸的右下角,有一块红。
不是印章那种圆的红。
是方的,边不齐,颜色淡,像是盖上去以后又蹭过一下。
一秒半。
骆守成的手已经伸进抽屉里了。
他没有碰那张纸。
他的手从那张纸上头越过去,往抽屉深处摸。
摸出来一样东西。
一支笔。
三点二十八分。
那是一支钢笔。
黑的,笔杆是塑料的,不是好东西。笔帽上那个夹子是金属的,镀层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铜色。
骆守成把笔拿在手里。
他做了一样事。
他把笔帽那一截攥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的袖口,在笔帽上擦了两下。
那件蓝套袖的袖口。
擦完他看了一眼。
他把笔隔着桌子推过来。
推到桌子中间。
“拿去。”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他伸手。
他伸的是左手。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
右手的食指在裤缝上动。
那不是抖。
那是描。
从上往下描一道,那是纸的长边。
横着描一小段,那是那道折痕的位置——三分之一。
在右边靠上那儿点一下,那是那块红。
他一边伸左手,一边用右手食指在自己裤缝上,把刚才那一秒半看见的东西描了一遍。
这二百零四天,他记东西有两样法子。
一样是背。名字、数、日子,他背。
另一样是画。形状他背不住。看一眼的形状,眨一下眼就走样了。
形状他得画。
没有纸的时候,他在裤缝上画。
他左手把那支笔拿起来了。
笔是凉的。
笔杆上有磨痕,他手指头一握就摸到了——那不是新笔。
门口那两个影子,这时候动了。
左边那个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
右边那个跟着换了。
两个人都换了。
三点二十九分。
“骆先生。”陈九斤说。
他把那支笔握在左手里。
“这支笔是干什么用的。”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