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两三秒一下。
节奏不匀。有时候连着三下,有时候停很久。
那是按键的声音。
一个人在按一样有键的东西。
不是打字机——打字机的声音是脆的,带一点回弹。
这个声音是闷的,短的。
按下去,弹回来。
咔。
四十七步。
那声音是从右边第四扇门后头出来的。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他还闻见一样。
这一层有味。
不是园区里那种味——一号楼里是人味、汗味、褥子潮了的味、后厨飘过来的油烟味。
这一层没有那些。
这一层是纸味。
放久了的纸,一摞一摞压在一块儿,那种干的、有点发涩的味。
纸味底下还有一层,更淡。
墨。
不是钢笔水那种墨。是印泥和油墨混在一块儿的味。
五十三步。
五十四步。
前头那两个人停下来了。
他们停在右边第六扇门前面。
那扇门没有牌子。
陈九斤在他们后头三步停住。
他站在那儿。
他往回看了一眼。
从这个位置往回看,这条走廊是另外一个样子。
刚才他从那头往这头看,看见的是十一扇关着的门和一扇窗。
现在他从这头往那头看,看见的是楼梯口那一小块。
楼梯口是暗的。
从那儿到这儿,五十四步。
他站着的这个位置,离楼梯口最远。
走廊那一头,靠楼梯口那边,左边第一扇门。
那扇门刚才是关着的。
现在它开着一条缝。
缝有两指宽。
陈九斤看着那条缝。
看了大概两秒。
那条缝合上了。
合得很轻。他站在五十四步之外,什么也没有听见。
只看见那条缝变窄,变没有。
前头那两个人里的一个,抬手在那扇没有牌子的门上敲了两下。
不重。
两下。
隔了大概四秒。
门里没有声音。
那两个人也没有再敲。
他们往旁边让开了。
一人一边。
门前面空出来一块。
那块地上有一样东西。
一块垫子。
麻的,四方的,一尺半见方,颜色是深灰的。
那块垫子上有毛,磨秃了一片,秃的那一片在垫子中间靠外那一侧。
陈九斤看着那块垫子。
一块垫子摆在门口,摆了很久,中间靠外那一侧磨秃了。
磨秃的地方是被鞋底蹭出来的。
蹭的方向是从里往外。
那是进门的人蹭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到那块垫子跟前。
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鞋。
胶鞋,鞋帮上有泥,鞋底那道沟里嵌着干了的泥块。
他抬起右脚,把鞋底在那块垫子上蹭了一下。
从后往前。
泥块掉下来一些,落在垫子上。
他又蹭了一下。
他换左脚。
蹭了两下。
他蹲下去。
他用手指头把鞋帮那一圈的泥抠了一下。抠下来的那些他捏在手里,没有扔在垫子上。
他站起来。
他把那一点泥握在左手手心里。
他这一百九十一天在这个园区里学会一样。
一个人进一间屋,屋里的人先看的不是他的脸。
先看的是他带进来什么。
带进来一身水,屋里的人心里会想:外头下雨了。
带进来一股汗味,屋里的人心里会想:这个人跑过来的。
带进来鞋上的泥——那泥会掉在地上。掉在地上就留个印子。
一间擦过砖缝的屋子里多出一个泥印子,那间屋里的人会看见。
他要那间屋里的人跟他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他说的话。
不多一样。
一块泥印子分不走多少注意。
分走的可能只有半秒钟。
半秒钟里对方少听了两个字。
这一百九十一天,他吃过很多回两个字的亏。
站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