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的时候蔡三平的脚在地上蹭着,两条腿拖出两道痕。
水里那两道痕合成一道。
那一道痕的颜色,跟水不一样。
从第四排一直到台阶底下。
高凯扔了那件撑着的外套跑过来。
他跑到台阶那儿,把外套团起来,按在蔡三平左肩上。
“按住。”陈九斤说。
“按死。别怕他疼。”
“扈哥,走廊里那些褥子,拿两条来。”
“隋哥,医务室那二十一个人里,有一个是这楼里以前接过骨的,姓崔,叫他出来。”
“贺明,你手电别关。”
九点零三分。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
他手上有血。
他没有擦。
三百六十七个人围成的那个圈里,站着三个人。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那个圈外头。
圈让开了。
他走进去。
他在离那三个人四步的地方站住了。
他没有伸手。
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不许动他们。”他说。
“谁也不许动。”
围着的那些人没有动。
“抬起头。”陈九斤说。
三个人里,最前头那个抬起了头。
“你。”陈九斤说。
“第一百七十四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你站在我们楼门口,站在最前头。”
“你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敲完你把手放下,插在裤兜里。”
“你左边那只耳朵上头缺了一块,是旧伤。”
那个人的下巴抖了一下。
“中间那个。”
第二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那天你站在第二排靠右边第五个。”
“我念第十九条的时候,你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一挪,你右边那个也跟着挪。”
“你脖子上有一颗痣,在右边,在衣领上头一寸。”
第二个人的手在身侧抓了一把裤子。
“最后那个。”陈九斤说。
第三个人站在最后头。
他二十出头,个子不高。
他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陈九斤说。
“可我上个礼拜三见过你。”
“三号楼二层那间空屋,我在那儿讲了一上午。”
“来听的十七个人。”
“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子。”
“你左手腕上有一块疤,你写字的时候拿笔的是右手,左手压着纸,那块疤露在外头。”
“你那天记了三条。”
“你记的时候把手放在了桌子底下。”
“那是程立本加的一样,我没讲过。你是从旁边那个人手上学的。”
第三个人站在雨里。
他的膝盖弯了。
他坐在了地上。
坐在积水里。
他两只手撑在身后,头低下去。
九点零四分。
围着的那个圈往里收了一点。
有人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不许动。”陈九斤说。
“九斤——”
“不许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那三个人和圈中间。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我也想。”
“我刚才把一个人从那边拖到台阶底下,拖了十四步。”
“地上那道痕还在。”
“你们回头都看得见。”
“我这两只手上是他的血。”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
“可这三个人今天要是在这个院子里挨了打,明天这栋楼就完了。”
“不是被人办完的。”
“是我们自己办完的。”
“我们楼那面墙上贴了十样东西。”
“十样里头有九样,写的都是同一个意思:这栋楼办事,有个办法。”
“今天我们要是在这儿动手,那十样就全废了。”
“往后账房下来,看见的不是一栋讲规矩的楼。”
“是四百个打人的人。”
“打人的人,账房手里有的是办法。”
雨落在圈里圈外。
“阮小姐。”陈九斤说。
檐底下那个人抬起头。
“您那本册子。”
“在。”
“刚才那一页,蔡三平念到第十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