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舆图前,从箭筒里抽出一支雁翎箭,在宣府以北的大片草原上画了几个圈:“化整为零,麻雀战。每队一百骑,带双马,三日干粮,轮番袭扰他的掳掠队和辎重。打了就跑,绝不停留。我不求歼灭他,只求让他每一次伸手抢东西,都得提心吊胆防着背后挨一刀。”
郝大勇若有所思:“一百人的小队,拉出去碰上他主力怎么办?”
“怎么办?跑。”黑云龙目光如铁,“一百人分三路跑,他追哪一路,另两路就再袭他侧翼。骑兵打游击,靠的是腿快,不是命硬。传令下去:各小队目标,只打后金落单的斥候、掉队的散骑、分散的掳掠队,遇上大股敌军不得恋战。违令者,斩。”
次日,二十余支百人骑队自宣府、大同各堡寨悄然出塞,消失在草海与天际线之间。
多尔衮到漠南的第十天,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被蚊子缠上”。
他派出去打前站的两支斥候队共十二骑,一夜之间全没了。
现场狼藉,马蹄印杂乱,明军留下了一地折断的羽箭和被烧毁的旗帜。
第三个被攻打的小部落,明军的骑兵从南边突然杀出,后金的掳掠队猝不及防,押送的六千头牛羊被截走一半,三十名后金兵阵亡,营地被付之一炬。
多铎恼怒异常,翻身上马便要追:“跟着马蹄印追,跑不了多远!”
“站住!”多尔衮喝住他,“看清楚这是什么打法。一百骑兵,击其不备,打完就撤,连方向都分了三路。你追哪路?分兵追,正中他的圈套——他巴不得你分兵,一口一口啃掉你。”
多铎勒住缰绳,烦躁地甩了一记马鞭:“那怎么办?不追,让他们天天来咬?”多尔衮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用手指抚过草地上新鲜的马蹄印,又抬头看了看四野空旷的天际线,片刻后起身,语气平静:“他们有多少人?”
斥候回报:受伤的蒙古向导粗略估算,三路马蹄印加起来约三百余骑。三百人,对七千大军不算大威胁,但每一次袭击都精准地打在他行军序列最薄弱的地方——辎重、掳获的人口和牛羊、落单的斥候、宿营时最边缘的岗哨。就这么钝刀子割肉,一天损失十几骑、几十头牲畜,微不足道,但让人烦躁。
多铎咬牙:“明狗这算什么打法!堂堂大军,不敢正面交锋,跟个女人似的在背后捅刀子!”
多尔衮拄着马刀站在风里,忽然笑了:“国师说得没错,这黑云龙,是块老姜。他知道打不过我,所以他根本不打算打。他要把咱们拖垮在漠南草原的风沙里——没有粮草补给,军队疲惫厌战,最后不得不灰溜溜退回辽东。”
多铎一愣:“那怎么办?”
多尔衮眼神沉毅:“他拖他的,咱们打咱们的。他以为咱们此行是来抢东西的,那咱们就抢给他看——但不是抢他,是抢蒙古人。每灭一个部落,人口牛羊都是补给。咱们不愁粮草的消耗,可以跟他耗。倒是黑云龙的骑队,从堡寨出发,带三天干粮,追着咱们屁股跑、绕路袭扰——他们自己的粮草反倒先断。”
他转头望向南方长城方向,目光变得深远:“何况,我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打赢宣大边军。”
多尔衮这句话,是对着风说的,声音低得几乎连多铎都没有听清。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传令全军,向西南移动,目标是宣府以西五百里的土默特部。”
接下来的半个月,多尔衮不再与明军骑队纠缠。他像一头狡猾的狼,在整个漠南草原上纵横闪击,忽东忽西,踪迹飘忽不定。明军小队每次根据情报寻到他的踪迹,往往只看到一片焦土和满地的牛羊骸骨——部落被劫掠后,他便立刻转移,绝不停留。
黑云龙在总兵府收到的情报一封比一封沉重:“后金军袭击火落赤部,掳掠牛三千头,人口八百,向西转移……”
“后金军出现在毛里罕山,袭击土默特一部,焚烧营帐,掳掠人口辎重,随后朝西南方向行军……”“察哈尔所属阿巴噶部降金,献马五百匹……”
“哈喇慎部千户率众投金,所部二千余人被编入后金蒙古骑兵……”
郝大勇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黑帅,多尔衮把察哈尔和土默特搅了个底朝天。现在草原上的部落要么降金,要么西逃,全都乱了套。他这哪里是劫掠,这是要把漠南整个势力版图打碎了重新洗牌啊。”
黑云龙默然良久。他比谁都清楚多尔衮的用意。
漠南一乱,大明依靠蒙古部族构成的“藩屏”形同虚设
。而他自己,虽然握有八万边军,但他绝不敢倾巢而出——他走了,谁来守宣府?谁来守大同?
万一多尔衮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大军从另一个方向破关而入呢?
“传令各堡寨:加高烽火台,多备烟火,每一刻钟派一人瞭望。所有城门,天黑后一律落锁,无令牌者不得通行。各营士兵,甲不离身,兵不离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