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皇极门。
大朝。
朱由校刚病愈,第一天临朝。
脸色还有些苍白,却依旧坐得笔直,龙袍加身,威压不减。
底下百官站得整整齐齐,心里各有各的算盘。
有人还惦记着立储,有人在打听皇帝到底得了什么病,有人偷偷观察天策处四位大臣的脸色。
没人想到,头一个呈上来的,是山西的急报。
通政使手都在抖,捧着奏章,声音发颤:
“陛下……山西急报。”
“汾州府、太原府爆发鼠疫,地方官瞒报月余,现已……十室九空,死者枕藉。”
“流民四散,恐蔓延至河南、北直隶……”
一句话。
满朝哗然。
嗡的一声,百官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鼠疫?!”
“瞒报月余?地方官疯了?!”
“糟了,汾州挨着河南,一旦扩散……”
惊慌、错愕、震怒,各种表情在百官脸上闪过。
可吵了没两句,就有人把话题往立储上引。
“陛下,灾情紧急,然国本更急!”
有人站出来,是都察院的御史,东林出身。
“储位未定,人心浮动,灾情一起,更易生乱。恳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定人心,赈灾之事方可有序推行!”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臣附议!国本为先!”
“储位定则天下安,赈务自然顺当!”
温体仁站在前列,闻言也缓步出列,拱手高声:
“陛下,臣以为,当先立元子为太子,以安朝野之心。”
“而后再议赈灾、防疫诸事,方为正理。”
他说得一本正经。
脸上全是为国为民的正色。
在他眼里,儒家的“国本”秩序,比什么都重要。
皇帝不稳,储位不定,就算救了灾,天下也要乱。
周延儒也跟着出列,话说得更圆滑:
“陛下,温尚书所言极是。立储乃定海神针,只要储位一定,人心自安,赈灾也能上下一心。”
俩人一带头,底下言官纷纷跪倒一片。
“请陛下早立太子!”
“请陛下早立太子!”
好家伙。
灾情都火烧眉毛了。
这帮人第一反应,还是立储。
站在旁边的韩爌眉头紧锁,徐光启脸色铁青,张维贤手都攥紧了。
阉党余孽想看东林的笑话,东林党想借灾情逼皇帝立储,捞政治资本。
满朝文武,大半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
没几个人真关心山西死了多少人。
朱由校坐在上面,一直没说话。
冷眼看着底下这群人。
眼神越来越冷。
等他们喊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吵完了?”
皇极门瞬间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温体仁,扫过周延儒,扫过底下跪着的一片言官。
最后停在温体仁身上。
“温体仁。”
“臣在。”温体仁躬身。
“你告诉朕,什么是国本?”
朱由校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是你嘴里的太子,还是山西那些快要死绝的百姓?”
温体仁脸色一变,连忙道:“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储位不定,朝局不稳——”
“朝局稳不稳,在朕,不在太子。”
朱由校直接打断他。
“朕还没死。”
“朕还坐在这龙椅上。”
“你们就这么盼着朕死,好去拥立新君,挣个定策之功?”
这话太重了。
温体仁“噗通”跪倒,脸色煞白。
“臣不敢!臣万死不敢!”
“不敢?”
朱由校冷笑一声,猛地一拍御案。
“山西百姓十室九空,死尸都没人埋!你们一个个站在这里,满口‘国本’‘储君’,有一个人说一句该怎么赈灾吗?!”
“地方官瞒报灾情,你们不管。百姓流离失所,你们不管。”
“就盯着朕的身子,盯着太子之位。”
“你们这叫为国为民?”
“你们这叫党争误国!”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砸得满朝文武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