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静站在原地, 看着黑犀牛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刚才和那只黑犀牛那段短暂的、像梦又不是梦的精神链接。
火光、战场、自相残杀的士兵……还有那个高大的、肌肉虬结的男人。
他握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到骨头发疼,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滚烫的眼泪滴在她的锁骨。
它不是野兽, 是人, 至少曾经是。
那么草原上的其他动物呢?容静慢慢地转过头。
左边,耳廓狐蹲在岩石上, 身体微微前倾,两只大耳朵竖得笔直, 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右边,斑鬣狗趴在地上, 下巴搁在爪子上, 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 琥珀黄的眼睛里带着兴奋的光。
看到容静看向过来, 二者几乎是同时歪了一下头, 动作神同步。
容静张了张嘴,又闭上。
视线从耳廓狐的耳朵上那道被咬缺的缺口, 移到斑鬣狗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口。
回忆起它们日常的行为,那些偶尔流露出的、不像野兽的眼神,以前她总觉得怪怪的,但从来没有深想, 现在想起来,全都疑点重重。
“你们……”容静的声音很轻, “曾经是人吗?”
斑鬣狗的身体僵住了,尾巴不再摇晃。
向导在问它,是不是人。
它应该回答是, 它不想骗向导。
但同时它又想到了很多别的东西,比如它日常蹭她的手,把下巴搁在她身上,舔她的脸和耳朵。
如果向导知道它是人,还会让它做这些吗?
那些属于“野兽”的亲密,在“人”的身份下就全变了味道。
向导会觉得它在占便宜,会觉得它居心叵测,不要脸。
斑鬣狗的尾巴慢慢放下来,夹进后腿之间,嘴巴紧闭,眼神躲闪。
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身体微微发抖。
耳廓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翘起来,这只蠢斑鬣狗,居然在犹豫,还不敢承认。
耳廓狐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下头,它伸出爪子,指了指斑鬣狗,又指了指天上依旧在盘旋的冕雕,再指了指自己,意思很明确,他,他,还有我,都是。
这当然不能瞒着向导。
开什么玩笑,不然还能继续看着向导一无所察地被那只不要脸的斑鬣狗占便宜?
它偷窥的这几天,已经逮到斑鬣狗趁向导睡着的时候舔她的爪子三次,还有两次趁向导不在的时候,在向导睡觉的干草堆里滚来滚去,标记气味,甚至还有一次趁向导在水塘里泡澡的时候偷偷喝她的洗澡水。
这些事它可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容静的视线从耳廓狐移到斑鬣狗身上。
斑鬣狗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尾巴夹在肚皮底下,就像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布布。”
容静的声音很平静,斑鬣狗的耳朵抖了一下,但还是不敢抬头。
“你是人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斑鬣狗把脸埋进了爪子里。
容静:“……”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只冕雕。
它还在盘旋,巨大的翅膀在晨光中泛着金光。
她之前以为它是某只“好心肠的野生动物”,在她被犀牛追的时候见义勇为,让她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现在看来,它曾经也是人。
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鸟、不知道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帮她的人。
冕雕在空中鸣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容静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毛茸茸的,指甲缝里还塞着泥土。
她和那些“曾经是人”的动物们好像也没有任何区别。
容静想起斑鬣狗把猎物推到她面前的画面,想起花豹在树上嚎叫的场景,想起那只白狮被关在笼子里被粗暴地从飞船上丢下的样子。
他们曾经是人,有名字,有过去,有战友,有家人。
现在他们被困在这片草原上,被困在野兽的身体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就连她也是……想到这里,容静的鼻子一酸。
然后另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以后要是捕猎的话,万一捕到的不是真正的动物,那不是造孽吗?
想起她吃过的那些东西,兔子,羚羊,斑马……她的脸色开始扭曲。
“所以……”容静的声音有点发飘。
“这个草原上,很多东西都不是动物,都是人变的?”
见耳廓狐点头,容静沉默片刻:“那我吃过的那些兔子、羚羊……它们也是人吗?”
耳廓狐歪了歪头,然后慢慢地摇了摇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