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翻过小山,扎进灌丛,枝条杂草劈头盖脸地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痛,衣衫也划破了几道口子,然而身后的嘻嘻笑声还是如影随形,一回头,就能在黑暗中看到幽幽绿火。
孟潭紧张到极致,甚至有股想要呕吐的感觉,捂着肚子颤声道,“我们……我们算不算是也入了宝剑记,当上那风雪山神庙夜奔的林教头了……?”
陈言喘气道,“孟兄啊……我当你是个木讷讷读书人,没想到这戏倒是也没少看。”
“我也就逢年过节看上那么几次……”
孟潭想笑一笑,却做不出丝毫表情,脸上五官都因太过紧张而紧紧绷在了一起,“你说这些狐怪为什么要抓我们,莫不是想抓了去、去……炖肉吃?”
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脸色又青又白。
听说人肉又酸又涩,前几朝皇帝再昏庸无能,也就只有天下乱作一团,百姓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才有那等‘菜人市’‘人食人’啊……孟潭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哦,是了,他们是妖怪,说不定在妖看来人肉鲜美无比呢,那也说得过去……
二人又跑了一阵,陈言没力气了,见那些狐狸还在与他们玩猫捉耗子的游戏,还有一会儿才追来,便撑在树上喘道,“我们这样逃下去也不是个事……孟兄,你可还记得下山的路径么?”
孟潭细细回忆,忽然捂住头慌道,“想不起来!……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陈言看他已是意识混乱,心下一沉,忙想要安抚住他,却见面前的友人踉跄后退几步,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猛然往后倒去——
“孟兄!”
陈言只来得及抓住孟潭的手,便被这股力带着双双滚落山坡!
适才这里有这么大的一个坡么?
陈言没时间多想,天和地便在他眼前翻转。黑色的树冠快速地在视野中晕过去,留下一道残影,身上各处都传来不同的疼痛,他的手在空中乱抓,想要扒住什么树枝土根,然而滚落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一开始还能听见孟潭哎哟哎哟的惊呼,过了几圈后,就只能听到身体磕在地上的闷响了。
不知滚了多久,他终于砸在了一块平坦的泥土上,仰面朝天躺着,只觉眼前金星直冒,嘴中全是土和草的味道,还有不知何时咬破的嘴唇,铁锈味一点点弥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剧烈的晕眩感消失,陈言才定住心神,撑着地慢慢坐起来,扶住还晕晃晃的脑袋叫道,“……孟兄?”
孟潭和他一起滚下来,就躺在不远处的地上,一动不动地,看上去像是昏了。
膝盖和手肘都被擦破了,只是不知为何伤势不重,甚至没有流血。陈言回望身后,看到一处陡峭的山坡,他们摔下来的力道在坡上拖出一条歪歪斜斜的长沟,断枝碎叶散了一路。
但是,福祸相依,那些鬼怪好像把他们跟丢了。
陈言看到陡坡上的林中绿火跳跃,时不时响起狐狸的叫声,不敢多做停留,连忙上去将孟潭扶起来,想要找一处躲避容身之所。
他的目光一顿。
刚才还晕着,尚且不知……原来,他们的跟前就有一座庙宇。
这庙宇像是观,又像是佛寺,只是现下已是落败了,檐瓦塌着,门上朱漆斑驳,台阶也是生满青苔,门楣上方倒是隐约能看见一块匾,但字迹模糊,已经辨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破庙安静无声地立在面前,门微微半敞着,好似在邀请他们进去。
陈言借着月色观察了一会儿,心下犹疑,却见孟潭额上被砸到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人虽还昏着,口中却微弱地喊着疼,山上的狐狸叫声也愈发急速了……
他心知,此刻已然没有其他选择。
只犹豫了短短一瞬。
陈言低低道了声“多有得罪”,便扶着孟潭上了台阶,顺着那半敞的朱门进去了。
咔擦一声,一阵冷风吹过。
庙门被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