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是个甚么道理!……”
“……”
众举人愈吵愈烈,皆是满腔火气,到了最后,甚至一边满嘴之乎者也、闻经据典,一边撸起袖子在船上争执起来。岸边看热闹的人也愈发得多了,冲着这边指指点点。
还是船家老持稳重,大喝一声,“好了,好了!各位都是读书之人,以后都是要当大官的,缘何做着市井小儿之态?”
“……”众人纷纷不语。
良久后,才有人低低道,“我等……心中也是实在难熬……”
难熬。
对这些举子来说,这三日真是日日忧思,夜夜辗转。
一边是自身性命:只要让那水鬼得偿所愿,就会放他们离去……费尽心力才过的乡试,京城还有远大前程,他们又岂能不想尽快摆脱如今的困境……
但另一方面,是与这二十来年所读圣贤书相悖的现实。
他们都还未做官,也未见识过人心险恶,皆是一路苦读上来的年轻人,自小看的就是过往圣贤舍身取义,学的是孔儒春秋,口中念的就是‘继往圣之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即便是性情再坏、再恶,也到底心存一分读书人的天真与良善,做不成完全的坏人。
即便是脾性最低劣的张玉恒,听到自家贪污受贿都会下意识脸红辩驳,更何况如今他们要做的,是活活漠视一个无辜之人被鬼害死。
甚至于,就连最受优待、和沈六郎‘情真意切’的陈言,心中其实也不太好受。
谁又能做到真正的铁石心肠呢?
船家明白他们的言外之意,不由一叹,只好宽慰道,“现下连那人都未曾见着,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众人的火气与憋闷在适才的争论中散尽,只神情郁郁地垂头不语。
这一等,又是等了许久。
一直到夕阳西下,岸边人影渐渐离去,天都要快黑了,才见到一妇人出现在黄昏的余晖中,慢慢地沿着河岸走来。
那实在是个很年轻的妇人。
她面容清秀,衣着朴素,上面还打了好几个破布补丁,头发却整整齐齐地梳着,正面带笑意地迎着夕阳归家。
妇人的左臂挎了一个篮子,里面装有刚换洗的几件衣物,右手抱着襁褓。襁褓中婴儿白白嫩嫩,挥舞着藕臂一样的手,咯咯直笑地指着岸边的垂柳,那妇人便笑着低头逗他,与他碰了碰鼻尖。
陈言身旁,孟潭将头垂得低低的,已经有人握紧了拳。
他们近乎木然地看着这妇人步伐轻快地行走。
很快最后的夕阳也消失了,天色一点一点地变黑。妇人的脚步也更快了,似乎是怕孩子吹着风,紧了紧襁褓,口中还唱起了温柔的歌谣。
忽地,风来了。
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已是黑云压阵,狂风大作——
江边的柳树被齐刷刷压弯了腰,枯叶和细枝漫天乱飞,打在船舷上啪啪作响,原本尚且平静的江面波涛汹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涌,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无数双黑色的鬼手,正争先恐后地去抓岸边的石板!
众人在船上也是东倒西歪,在江面上剧烈起伏,风吹得就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船家和橹手好不容易才投了锚,众人皆或抱或抓,死死扒住身旁的物体,这才感觉好受一些。
谁都没有料到这风会发作地如此之快。
他们如此,岸边的妇人更是。
狂风将她的衣服吹得猎猎翻飞,那妇人在风中被迫向前几步,很快便扔了手上的篮子,只惊慌地去用这只手抱住一棵树干,另一只手牢牢护住了襁褓里的婴儿,将他紧紧贴在心口。
孩子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大声地哭泣起来,妇人面色惊恐,却在风中勉力开口,尚在温柔安抚,“不……不要怕,宝儿!——只是风,只是风而已——”
她在心中期盼着这股怪风快些过去,船上的人却已经心知肚明,这是沈六郎在施法了。
果然,几乎只是一眨眼,那树干便齐齐断裂,妇人被猛烈汹涌的浪头卷上!
情急之下,她来不及思考,只下意识奋力掷出了怀中的襁褓!那被包得严严实实、视若珍宝的襁褓被抛在了河岸上,在草堆中一滚,立刻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婴儿哭声,“啊——啊哇哇——!”
“我的宝儿——”
妇人五脏俱焚,肝肠寸断,却只哭喊了这一句,就被卷进了江中。
素色的衣裳在水中屡沉屡浮,一开始还能看见半个挣扎的身子,很快,就只能看见一个头了。
船上众人看得也是摧心剖肝了一般。
有人浑身颤抖,已经受不住哭了出来,有人不忍,红着眼眶别过了头,还有人悲愤地大叫一声,“她若死了,我等,我等可还是人么!”
陈言死死看着那草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