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又怎可同日而语,毕竟……”
他忽然住了口。
原是张玉恒气势汹汹地朝这里来了。
睡过一夜,又吃饱喝足,这位知事府的金贵公子自然就想起了昨日的争吵,前来找他们的麻烦了。
张玉恒高高在上地抱臂瞥了一眼他们的食盒,便轻飘飘道,“果然是乡巴佬,尽爱吃些我家猪都不吃的东西,真是可怜,想必这辈子都未尝过精米吧。”
孟潭心神都被沈六郎所困,本来不想搭理他,偏偏又说得实在难听,强忍火气讥讽道,“若我们是猪都不如之物,那和此等物说话的人就是什么,莫非是我等的同类么?”
“谁和你们是一类!”张玉恒轻而易举就被激怒,“我每日吃的都是白面细粮,粥只要银镶瓯儿梗米做的,其他鸡鸭鱼肉,人参燕窝,更是数不胜数,你们又懂什么!——”
“是是是,不愧是‘贵子’,厉害厉害。”
孟潭翻了个白眼,在张玉恒面露得意时,话锋一转,“不过我怎么记得,九品知事好像没这么多山珍海味可享用吧?就连四品官,每顿饭的菜肴都不能超过八盘,肉菜也是有限的,你们不过区区九品,怎么就……”
陈言接道,“自是不知侵占多少民脂民膏了。”
“什、什么民脂民膏?”张玉恒才反应过来,大怒道,“你是在说我张家贪污么!”
怎么会有人蠢成这样。
偏偏蠢笨至此,竟还能当上举人,要去京城赴考。
陈言心中已是有几分不耐了,只想胡乱敷衍几句摆脱此人,却见张玉恒脸涨得通红,一下子气不过了似的,猛地举起了手,大声喝道,“看我不打死你们两个泼脏水的乡巴佬——!”
他发作地太快,也太突然了,孟潭制止已是来不及,急忙要挡在陈言身前,却只听‘啪’地一声,张玉恒的手掌飞快挥下——
一个又重又响亮的巴掌打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陈孟二人皆是怔住。
张玉恒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上就传来了火辣辣的疼痛,仿佛被灼烧一般,愤怒的神情滑稽地凝固住了。
但很快,他的手又不受控制地高高举了起来。
“什么——我不——”
又一个巴掌重重落下。
张玉恒见了鬼似的惊恐地睁大眼,极力想要控制身体,却只感到一阵无形的冷气涌入,制住了他的手脚。
就这会儿功夫,又是五六个耳光扇了过来,他的双手毫不留情地打在自己的脸上,左右脸开弓,只听啪啪声不绝,很快就将薄薄的脸皮打得红肿青紫,形如猪头。
张玉恒哪里受过这个哭,不由痛哭流涕,甚至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眼前两人,哀求道,“救……救我……我不想……”
陈言这才从这副荒诞的场景中回过神来,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孟潭也急急地扯住了另一边。
他们虽然厌恶张玉恒,却也没想过让他死啊。
两人皆用尽力气,却仍抗拒不了那无形的力道,张玉恒只觉得分尸一般痛,凄惨哭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有鬼,有鬼想杀我!”
这边闹得动静太大,其他人的目光也看过来,不由大惊,也纷纷加入了帮忙的队伍。
一片混乱中,陈言听张玉恒嘴里叫着鬼不鬼的,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声道,“沈六郎,可是你在此处么!”
此话一出,控制着张玉恒的那股阴冷之气就松了一松。
陈言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忙缓了语调,道,“六郎,我知你是看不得我们被欺辱,只是这张玉恒罪不至死,你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其余众人见他抬头对天说话,尽皆悚然。
但很快,在陈言说完不久,那股冷气就消失了,张玉恒立即软倒在地,口中哇哇哇吐着鲜血,一张肿胀的脸上又是泪又是鼻涕,狼狈地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之前趾高气扬的样子了。
几人看得,骇然之外,眼中满是惧意。
他们都清楚,适才张玉恒是被一股无形之物控制住了的。
孟潭也是心中极冷,第一次见识到人力以外的力量,完全无法抗拒,那句‘鬼也是好鬼’哽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只有陈言顿了顿,面色虽也苍白,却竟缓缓露出了个笑,温声道,“……多谢六郎。”
冷冷的白雾中,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飘渺的叹息,“子风……”
“你太良善了……”
那铜锈般的红日突地堕了下去,江面上的雾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