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了,他是知事又如何,真有本事,怎不叫你恩荫?怎叫你要和我们一同千里迢迢奔赴京城赶考?哈,真是笑煞人也。”
“你、你们——”
那张玉恒的脸瞬间涨红了,手攥得死紧。
“玉恒,玉恒,算了算了……”旁的人不住拉他,目光无奈。
而孟潭还不罢休,追着道,“——还‘贵子’?真是对不住,我等是乡巴佬,向来只听闻那些皇子殿下管自己叫‘龙子’的,怪哉,怎么今日倒听见一个九品小官的儿子也能称一声‘贵子’了?这要是说与旁人,也算是一桩奇事!”
这话说得毒,就连陈言也禁不住含笑侧目,想不到孟潭还有这本事,倒是适合去做个言官了。
张玉恒更是被气得眼睛都直了,只定定地看着他们二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还是那船家听见声响,进来劝说,“哎哟我的举人老爷们啊,这船小,可受不住老爷们的火气,还请看在小人的面子上稍稍歇气罢……”
一番低声下气后,又苦口婆心地讲道理,“各位都是我交州的举子,殊不知‘同袍乡谊’之意?再者,眼下船也要动了,不到半月就会到北江上游,老爷们各自换船,也见不着面了,何须为了些许小事而大动干戈呢?……”
几位举子听得,皆是面红耳赤,想不到一个没念过书的船家也能说出这番话来,纷纷掩面拜道,“老爷之称不敢当,我等受教了。”
张玉恒也像是找着了台阶似的,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最后道了一句,“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人能考出个什么成绩来!”,便自顾在铺盖上躺下了,之后只与相熟的友人聊天讲话,丝毫不看陈言二人一眼。
……
暮色四合,船只在江面上徐徐前行,已是收了帆,只几个橹手在不紧不慢地摇着橹,岸边的芦苇在风中簌簌作响。
船家在船头时不时吆喝一声,撑着长篙避过浅滩,声音在宁静的夜中传得很长。似乎有人唱起了歌,飘飘渺渺的,只隐隐约约听到‘汉之广矣——不可方思——’之类的词。
陈言靠坐在船尾上,听得不由一笑,“竟是诗经么……”
一道声音从他上头传来,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了,“诗经本就是叫百姓们传唱的,这么稀奇作甚?”
“孟兄不在舱内读书了?”
“船晃得很,书读得我眼晕。”孟潭又冷硬道,“更何况舱里某‘贵子’睡着后就爱放屁打呼,神仙来了也坐不住。”
“好罢,好罢,是你在理。”
陈言被他逗笑,眉眼都弯起,将手中的米酒递去,“此处风大,且饮些酒驱驱寒,船家送的。”
“好啊,陈子风,真是谁都喜欢你……”
两人打笑几句,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江水。
泼墨似的江,只能看到两处的芦苇丛和远处的几点星星灯火,天与山与水模糊成一团,而那碎银似的月色铺满了半个江面,波光粼粼的,被船桨一搅就碎成了几块,一漾漾地荡开,很快又聚拢在了一起。
歌声,水声,风声,岸边的芦苇摩擦声……明明声音不觉,却又似乎万籁俱寂,诺大的江面,只剩他们这一叶小舟。
旁边的孟潭忽然吟了句诗,“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陈言看他。
“……今夜月明人尽望。”暗示地咳了几声。
陈言无奈,慢悠悠道,“缺月挂疏桐。”
“玲珑望秋月。”
“嗯,山月照弹琴。”
“……”
二人就这样无缘由地玩起了飞花令。
真是莫名其妙,玩了几轮后,陈言就忍不住笑倒在了友人身上,“孟兄,科举可不考诗赋,记再多也是无用。”
“哼。”
孟潭不语,只看着倒在身上的青年,眼中露出一点笑意,不露声色地将手伸过去,用袖袍为他挡一挡夜风。
这时,却有一道清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了,“二位兄台,何事如此好笑?”
两人看去,只见一样貌美丽的男子站在船尾的不远处,已不知来了有多久了,话语中说的虽是‘二位’,但眼睛只一眨不眨地看着陈言。
他身姿如竹,衣袂翩然,墨发披散在肩头,眉眼间有些冷,却更显得出尘,在夜色中站着,竟仿佛冷月般生辉。
男子微微向前一步,又缓声道,“好冷……不知可否借兄台的酒壶,暖一暖身子?”
这句话,却是只对着陈言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