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软缎旗袍滑溜溜的,贴在丝袜上像是蛇贴着她的皮肤嘶嘶吐着信子。这丝袜其实也是当时置办的嫁妆,逃出来时以为能在南京做个职业女性,也把玻璃丝袜带了来。压在箱底久了,不知被什么勾了丝,好在除了她自己别人也看不清楚。
这家店的老板兼摄像师是个英俊而忠厚的年轻人,当阿苓对着摄像机微笑时,他不知怎么有些脸红,这笑不是照相时的标准笑容,仿佛在对着他一个人笑。
老板写了小票,上面附了取照片的时间。阿苓看着上面的时间,也不知道那天能不能来去取。
从照相馆走出来,站在街边,报上的世界仿佛从油墨里走出来往阿苓眼前蹦,她的自我不知怎么膨胀到无限大:仿佛这个都市无数的大楼拔地而起都是为了等她今天看一看,她几乎贪婪地看着这个世界,要把那高高低低的建筑五颜六色的招牌都吞进自己眼里去,一点都不剩。
等站在大成百货的旋转门前,玻璃门映照出的阿苓被栀子花的软缎旗袍裹束着,月白旗袍已经被她塞进了编织手袋里,之前的带袢布鞋变成了一双镂空白皮鞋——小花园鞋店今天大减价,阿苓进去拣了一双,她的旗袍最好配一双白皮鞋。
顾竞存是安德百货的大股东,安德和大成是对头,绝不会担心在此碰见五小姐。她跟五小姐和顾竞存说的请假理由都是见老乡,不好让他们知道她偷偷来逛百货商店。
从旋转门进去,阿苓觉得来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熟悉是因为她已经在报上看了太多次,旁人如果不认识她,绝不会知道她是第一次逛百货商店,若是不细看,她的穿着打扮好像是这里的常客。当化妆品柜台的店员向她推介新款变色唇膏时,阿苓微微笑笑,好像她是不想买,而不是买不起。
阿苓想买的东西都在二楼,那里除了卖她要买的胸衣还有“一元货”专区,安德搞了个“一元货”廉价区,大成也紧随而上照猫画虎了一番,一元货大都不是一件,而是好几件商品绑一起。两件香皂和牙膏分开要卖一元五六角,绑在一起却只要一元。阿苓平常只用牙粉,牙膏又更贵一些,不过这次她拿一元货倒是没怎么犹豫。
如果顾竞存知道她把工钱花在大成,而不是安德,估计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可是,他是安德的大股东,哪里赚当然应该哪里花,她现在不过是一个股东家的丫头,去安德难道会给她减免一分钱?
话是这样说,可是要被发现了终究不好。百货商店下午五点的钟声响起,阿苓决定坐电车回顾家。
当阿苓到一楼时,又看到了林爱珠。不过这次林爱珠旁边有两个穿店员制服的男人,她一张脸憋得通红,低声为自己辩解着什么。
细听是“我根本没有拿你们的东西,你们怎么能冤枉人?”
林爱珠和同学一起来百货商店,不过因为兴趣不同,大家分开行动。她自己想买一枚胸针,经人指路,就到了珠宝柜台。其实胸针分两种,她想要的那极普通的珐琅胸针在价格相对廉价的饰品区,而不是珠宝部。
那珠宝部接待她的女柜员大概因为是新招进来的,不能像伶俐的老柜员那样辨别顾客的成色,很热心地拿出好几款胸针给她看,一问价格都是她买不起的。最便宜的一个,林爱珠翻出自己的钱袋,加一起也抵不过一只胸针的价格。林爱珠老实地承认自己买不起,抱歉地笑笑,拿着那布书包便要走,那接待她的柜员没说什么,倒是旁边的老柜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颠颠自己口袋里几文钱就来这里看,白瞎了好眼睛!”当然这老柜员的骂也不只是因为爱珠买不起,他和新柜员有私仇,邀她几次去看电影都不去,忒不给面子。
爱珠脸皮薄,虽然生气,却不好闹起来,只好走了。本想这事到此为止,结果走到一楼要离开时,突然被巡卫和老柜员拦住了。原来珠宝部的店员清点商品时,发现少了一枚钻石胸针,这老柜员坚决认定是这新柜员损失的,最大嫌疑人就是买不起胸针中间还翻布包的林爱珠。
老柜员和百货商店巡卫描述了林爱珠的面貌,又打电话报告了附近的巡捕。最近百货商店时有盗窃发生,且怀疑是女窃贼假扮女学生或是时髦女郎在珠宝化妆品部作案,报上还有人就此写了关于偷窃癖的文章。巡卫正要逮一个人杀鸡儆猴,恰好林爱珠就撞在这里。
无论林爱珠怎么辩解,店员和巡卫都不搭理她,只按着她怕她跑了。她本来怕高声引得别人都注意到她丢人,连为自己辩护都不敢大声,直到听到要把她压到地下室,才大声喊出来:“我没偷东西!”
阿苓本已走到旋转门前,听到这声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她咬咬下唇,狠狠心,决定往外走,不管这闲事。爱珠是个女学生,出了事有学校家长为她做主。她冒然沾进去,除了惹一身骚,丢掉这十二块的工作,什么都不会有。
阿苓出了门,抬头看天,已经阴起来,是下雨的前兆。不知怎么,她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