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天看赛马,身上披戴的东西够她赚个十年二十年的,锦翠都不嫉妒,她只觉得人各有命,谁叫五小姐是天生的小姐命呢?可阿苓,这个以前挣的还不如自己的丫头工钱涨到了十二块,锦翠仿佛受了天大的刺激,连着好几天对阿苓爱答不理的。

    不过有天锦翠半夜醒了,见阿苓点着煤油灯翻报纸,旁边放着一本商业词典,这妒意就淡了,她骂道:“造孽啊!就为了多赚这几块钱熬到现在,赶快睡吧!”

    阿苓倒不只是为了几块钱,她一想到顾竞存说她连标金都不懂,羞耻心就找她来了,一张脸从耳根开始发烫,烫得她睡不着觉,必须起来熬夜看报翻字典,防备着顾竞存再问她什么,她不会再这样丢丑。

    可他这人简直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她第一天把标金规元的定义背得烂熟,结果他第二天并不问这个,却让她猜标金会涨会跌,她说会涨,结果还是下跌。于是她为了不丢脸,又翻前后几天的报纸,猜下一天标金涨跌,这人却又变了,问她三天前的标金交易价。她当然又说错了,她恨不得挖个洞把顾竞存踹进去,好一辈子不见他。可他还是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低头用着他的早饭,间或用几十秒去揭露她的无知,把她当成了一道加餐。

    每次读完报从餐厅里出来,阿苓鼻尖脑门都是汗,明明里面并不热。她恨他让她出丑,心想你比我懂不过是因为年纪大些而已,等我到你这个年纪,我未必比你差。然而这种心理并不能赶走阿苓的羞耻,她还是为自己说错了感到脸红。

    她简直怀疑顾竞存是找借口想让她自动辞工。她当然不会在顾家长干,可是也不能这么灰溜溜地出去。

    她每次对这人生发出些好感,他就打破它。阿苓这样讨厌着顾竞存,可耳边都是锦翠夸他的话。因为他让人给她和锦翠这两个五小姐的丫头都做了衣裳。

    “五小姐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个好哥哥,连带着我们都得着些实惠。”

    小姐和丫头用的裁缝和衣服都是两样,可是不妨碍锦翠一边给阿苓讲五小姐在鸿翔的排场一边表示知足。

    两个礼拜过去了,四少爷借她的高尔基是一页没翻,商业词典上倒都是阿苓手指上的汗。

    锦翠对阿苓的羡慕一天比一天淡。她天天陪着五小姐出去转,阿苓自来上海后就没出过顾家。阿苓对上海的认识全都来自报纸上的广告和锦翠的转述。这些天因为看商业新闻翻商业词典,连广告都不怎么看了。

    夜里锦翠被蚊子吵醒,起身去找花露水,结果听见阿苓在说话,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数字。简直莫名其妙,离近了发现阿苓在说梦话。锦翠想,这丫头简直魔怔了。

    又是一个礼拜三,商业新闻上还是银价上涨标金下跌的消息。

    顾竞存当然不会好心地问阿苓标金是什么,新闻念到一半,他问她,“阿苓,这一周你还记得哪天跌幅最大吗?”

    报纸在阿苓脑子里一页页地翻着,最后定在某一页,阿苓很平静地说出了那个数字。

    到底年轻,阿苓没抑制住嘴角的得意,这么多天了,终于得到了翻身的机会。她之前一直看报,并不去看顾竞存,但今天她特意去看他的脸,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丝意外。

    很不幸,他低头切他面前的煎蛋,她连他完整的眼睛都看不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淡地说了句:“记性不错,怎么不继续念了?”

    阿苓恨不得摇着他让他多问自己几个问题,好让他知道她才不是什么都不懂,然而他等她念完,并没再问什么。他偏不肯让她得意。

    倒是五小姐对阿苓有些佩服,她觉得这丫头没有丢她的脸。如果她未来毕业到社会上做事,可以聘阿苓当她的生活秘书。

    胜利不彻底也是胜利。这一天稍晚,阿苓对五小姐说:“明天我想跟您请半天假,去看看我一个小老乡。我们一起从小玩到大,她前两年搬到了上海,我想着到上海了去见见她。”说请假去逛百货商店,五小姐未必准假。她太想看看这个花花世界了,而且她要去买一本商业簿记好好学一学,今天虽然在顾竞存面前挣回了面子,谁知道明天他拿什么刁难她。

    “你朋友住哪里?”

    “闸北。”阿苓说闸北而不说租界,也是因为他们对租界更熟悉,不好说谎。

    “请帖明天你写完地址帮我寄出就好。不过请假的事你问大哥。”对于五小姐闸北是另一个世界——繁华有序的反面。阿苓人生地不熟要是到闸北去,五小姐总觉得有一点风险。可要是不准假,这丫头恐怕还以为自己苛待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