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竞存揿灭了香烟,对四弟笑道:“听陆干说,刚才你手里抱着一摞书,是要出门?”
四少爷倒不像阿苓那般遮掩,而是直白地全盘托出:“大哥,你还记得阿苓吗?就是我跟你说的去年我在南京撞了的那个女孩子。昨天随五妹来上海的就是她。她这人一直喜欢看书,平常做活就够累了,可她有空就跟我借书看。我母亲房里的刘妈,最守旧挑剔的一个人,可即使是她,也挑不出阿苓的不是。这里的事情相比南京轻松很多,阿苓也有空多看看书。”
在四少爷眼里,他的大哥是最开明不过的一个人,他平时不仅尊敬而且崇拜这个大哥,和父母不说的话,也会对大哥说。
“原来是她?”顾竞存听到阿苓借书,心里笑道,这丫头倒有点儿心机。不过这心机也就是为了接近他四弟装自己喜欢看进步书,无伤大雅,二姨太的反应过了。
四少爷又说:“大哥,阿苓认字还会算账,人又非常诚实可靠,你看能不能派她去账房负责些杂事?”账房从管家到伙计都是男的,但四少爷觉得大哥开明,也许会同意。他最了解五妹的脾气,她虽然不打骂下人,可却认为拿了顾家的工钱,好像就得二十四小时随时给她待命干活儿,阿苓又是要强的性子,不会像锦翠一样偷懒。跟在老五身边,阿苓有罪受了。
“如果她真会算账,我也可以考虑。不过你和这个阿苓……”顾大少爷没有说下去,而是上半身往前倾了倾,他的手指在椅子把手轻微地敲着,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四少爷此时认真考虑起他和阿苓的关系,以前他从未想过。他突然想到了阿苓的那张笑脸,他每次看到她笑也想跟着笑。
顾大少爷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单纯的年轻人,四少爷腼腆的笑容自然没逃过他的眼睛。和精明的人打交道久了,他倒喜欢单纯的人。这个阿苓大概就是看上了他四弟的单纯。偏偏他这个单纯的四弟被当成了猎物也不知道。
怪不得二姨太给自己写信。做母亲的最了解自己儿子,想必是察觉自己儿子对这丫头有些不同,以前在南京还好说,如今被派到上海,常住一个屋檐下……但是当母亲的为了自己儿子名声,只说丫头勾引老爷,不说少爷丫头互相有些意思。和少爷互有情愫算是爱情故事,勾引老爷可是伦理丑闻了。
但顾大少爷认定四弟对阿苓只是有些意思而已,真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是舍不得她在家里做丫头的。
固然再开明的大户人家,也很难愿意儿子娶一个丫头。但少爷娶丫头也绝非办不到。如今民国了,仆人又不是终身制,真要非她不可,大可以从家里敲点钱送她到学校里念两年书,再抢先登报宣布结婚,把生米煮成熟饭。他父亲这两年在报上鼓吹自由平等,自然不能拦着儿子和一个贫穷上进女学生结婚,反倒可能借此机会宣传自己开明,反正家里孩子那么多,不用个个都去联姻。至于二姨太,她明面上一向是听他父亲的。
如果他四弟真到这地步,顾大少爷倒乐意成全这婚事,看厌了讲利益的嘴脸,他倒愿意看点儿非卿不娶的爱情故事。可他们不是这故事。
没等四少爷回答,顾大少爷就为四弟和阿苓的关系下了定义:“你和阿苓是朋友吧。”
四少爷觉得“朋友”这两个字确实符合两人现在的关系,于是说了声是。但他又觉得自己对阿苓的感情好像不只是这样。
顾大少爷得到了一个他意料之中的答复,既然只是朋友,那他可不算棒打鸳鸯了。他早已在心中为四弟安排了一门亲事。
顾大少爷不是个不顾弟妹死活一心为利益联姻的黑心大哥,作为一个受过新式教育的商人,他最讲究公平互惠,四弟是个进步男青年,自然要为他匹配一个进步女青年。这进步女青年的父亲是他的故交,和他见解颇为相投,在金融届很有些名望,原来在天津分行主事,如今刚收到调令要来上海。
顾大少爷不是封建家长,自然不主张盲婚哑嫁。这进步女学生要从天津转学到上海,正和四弟同校,两人性情相投,多制造机会相处,感情也就培养出来了,当事人也不觉得是包办婚姻,而会认为是自由结合。不过为免出意外,顾大少爷准备把这相处的时间提前。
顾大少爷没再提阿苓,反而笑道:“你既然喜欢古建,为何不趁着暑假去北平看看?我倒有一个朋友是古建研究的专家,可以陪你好好看一看。”
顾大少爷的这个朋友,四少爷也是知道名字的。这当然中了四少爷的意,他以前去过北平,不过是走马观花。高兴的同时又增添了一丝对他哥哥的尊敬。饶是他早就知道大哥开明,但这样支持他的理想,还是超出他的期待。
“谢谢大哥,我这就去买票,下礼拜就去。”四少爷准备趁着这两天带阿苓在上海逛逛。他母亲是个心善但守旧的人,别的丫头可以随小姐姨太太逛园子去电影院,阿苓最大的娱乐就是陪他母亲听越剧,还是那老几出。这次来了上海,他准备带阿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