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嘴上很硬,腿却有点儿软,坐在别克车上,她忍不住抠自己的手指,为了缓解这紧张,她问眼镜男:“沈先生,你这汽车真气派,是哪国车啊?”
这眼镜男并不搭理她,于是阿苓的心跳得更快了。
大概是她的心跳声太大,让旁人也听见了。
“方小姐不必害怕,顾先生问你话,你如实答对就可以了。”
“顾先生是谁啊?”
沉默。
阿苓就在江宁会馆最好的客房里见到了小姨娘口中那个漂亮又洋气的少爷,眼镜男口中的顾先生。
“先生,方老板身体欠佳,方小姐说这账目问她也一样。”
这眼镜男口中的顾先生在她来之前已经扯掉了领带,衬衫上面的两粒扣子松着。听到对她的介绍,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打量她。
要是别人这么看阿苓,她早就急了。可被这男的这么看,她不知为啥脸有点儿红,大概是热的。她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白的牙签条竹布旗袍,她还有更好更贵的衣服,不过只有过节或者去别家做客时才穿,在店里穿这些太不禁脏。
阿苓低着头忍不住偷瞄这顾先生,小姨娘说他穿西装好看,可他这时没穿西装,也是好看的。她咬着嘴唇去摸自己的粗辫子,心里盘算着如何答话。
阿苓开始是低着头,被长时间沉默地打量,她忍不住仰起头,和这顾先生对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她摸着自己的粗辫子,从他深邃的眼窝看到他的嘴唇,最后落在他高而挺的鼻子上。
顾先生被她看笑了,笑道:“方小姐,报报你的帐吧。”
虽然他客气地称她为方小姐,但他的笑总让她恐怖。阿苓觉得这人好看的有点儿邪性。
来之前,她爹努嘴挤眉毛暗示她报假账,把两万块的假账说成一万,这样也不算过分。但阿苓见到这人,就知道假账报不了了,她决定实话实说。
报完账目,她大着胆子说:“顾先生,开门做生意,我们也是没办法,总不能把客人往外赶。可您打听打听,一千八一具楠木棺材,虽然不便宜,但是要得这么急,绝对是非常公道的价钱。去别的地方临时找,绝对没有这么好的棺木。我不知道别人吃了多少的回扣,可我们家……”
长衫男人截住了阿苓的话:“顾先生,您别听这小丫头胡说八道!”
“我才没有胡说八道,一个一千八的棺材你报八千块的虚账,也不嫌亏心!”
顾先生本来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冷不丁这折扇从顾先生手中飞出去,正打在屋内长衫男人的头上。顷刻男人头上的血洒下来,扇把也沾上了血。
“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当傻子糊弄。你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清楚?”
长衫男人突然跪下,一个劲儿打自个儿的嘴巴:“顾先生,我错了,您就饶我这次吧……”
“你这可远不是第一次了吧。”
阿苓平常在家也看老妈子杀鱼杀鸡,她有时也帮忙,毕竟家里只有一个佣人,可看到人血,还是有点发怵。阿苓的目光转到顾先生,他正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整理袖扣。他的手指很长很漂亮,她因为每天拿笔算账写字,总是格外注意别人的手。这样一双手按理说不应该做出很凶狠的事。
“给我把扇子捡起来!”
阿苓刚才走了神,以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她犹疑了下,俯下身捡起扇子,又从衣襟里取出白手绢,把扇把上的鲜血一点点擦干净,擦完才拿起扇子递给那双漂亮的手。
顾先生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把扇子放在桌子上。他看着她婴儿肥的脸:“你多大了?”
“十六。”阿苓的声音很低,好像这个年龄拿不出手一样。可她又马上扬起头,她虽然只有十六岁,可什么都会干了。
顾先生不再看她,目光转向眼镜男:“临清,天不早了,你派人送方小姐回去。”
阿苓再次坐上了那辆1932年的别克,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五十大洋,据眼镜男说,她的手帕因为给顾先生擦扇子脏了,这是顾先生给方小姐买新手帕的钱。
阿苓说这怎么好意思,一块大洋能买好几打手帕,根本不用这么多钱。对方说这是顾先生的价码,方小姐收着就是了。她僵在那里,过会儿拿出十块给眼镜男,“您也辛苦了,拿去买盒烟抽吧。”眼镜男不理她,她只好把十块大洋又放回钱袋。
阿苓回到家,方老板没想到她此行收获颇丰,她能全须全影地回来,姓顾的也没追究,方老板已然非常满意,哪里还想要别的。因为一直担着心,方老板狠狠出了一身汗,隔了一夜,方老板的风寒竟好了。
第二天阿苓又坐着黄包车去江宁会馆,和她一起去的还有一些淮城特产。她想着她收了五十大洋,总得回送点儿什么。礼轻情意重,多少是个意思。
她刚到会馆,就看到两辆汽车停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