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和顾竞存正面相遇过。
他要记得两年前见过她,就知道她现在这个名字和身份是编的。
阿苓是去年夏天来的顾家。在逃婚之前,她不叫阿苓,叫方令芝。
阿苓父亲是淮城的一个小财主,家里除了杂货店还经营着一家寿材铺,乡下还有几十亩的土地。像她这样家里有些底子的漂亮姑娘,按理说许的婆家不会差。
可阿苓接连死了两任未婚夫,克夫的名头传了出去,没有媒人再登她家的门。偏这时候,有个不要命的老鳏夫要把她娶到家做填房,她爹被送上门的彩礼迷惑了,一心要把她嫁出去。这老鳏夫颇有些资财,是方圆百里有名的财主。
阿苓听说这财主又丑又色,家里还有一堆孩子。她不愿意十七岁就嫁给一个年龄可以当她爹的男人,做一堆孩子的继母。无论她爹方耀财怎么说这财主有钱有势,阿苓就是不答应。
方老板一心要劝动女儿,“男人的脸难道能当饭吃,除了他,谁还敢娶你?你留在家里做老姑娘,你爹我活着可以养你,可要是我没了,你弟弟不是一个娘生的,能心甘情愿养你?你现在这个名声,别说正经太太,姨太太都做不了。你嫁给他,好歹是正经太太。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家里开绸缎铺,你嫁过去,什么好衣服你都随便穿!根本用不着和你二娘抢。多少人想嫁还嫁不了呢!”
男人的脸虽然不能当饭吃,可生活里不是只有吃饭这件事。阿苓从小到大没挨过饿,自然不可能为了顿顿吃好饭嫁给丑兮兮的老色鬼。丑她也就忍了,色她可受不了,她听人说这恶心的老鳏夫,把姨太太折腾得下不了床。她是个黄花闺女,不知道老鳏夫是怎么折腾姨太太的,可一听就知道老鳏夫不是个好东西。
嫁人不能够,可这家也是不能留了。
阿苓七岁死了母亲,八岁姨太太进了门,每天的生活就是和姨太太斗智斗勇。她从小就知道幸福和钱都要自己争取,不会自动送上门来。
她听说现在有些进步男青年相信自由和科学,既不相信女人克夫,也不让家里包办婚姻,主张自由恋爱结婚。她要想结婚,只能从进步青年里找对象。
阿苓打小就没出过淮城,外地城市听得最多的就是北平南京和上海。她想,大城市人多,进步男青年也多,到了大城市,嫁一个合适的人也是有可能的。
北平太远,阿苓把南京和上海写在纸团上抓揪,最后决定去南京。她走得仓促,细软也没来得及变卖,就拿着包袱坐船来了南京。包袱里有母亲的相片,阿苓相信母亲一定会保佑她。她一直认为第二个未婚夫及时去了天堂,就是母亲在保佑她,这个短命的未婚夫哪里是她克死的,分明是花柳病太严重,打606也不管用,生病死的。
阿苓高小毕业,会背千字文百家姓,还会算账,把家里杂货店和寿材铺的帐算得明明白白,她想着先寻个事做,找到立足之地再仔细谋划自己的婚事。
也许是母亲保佑,阿苓初到南京就遇到了一位进步男青年。可是保佑的不彻底,她在南京的第一天就被开汽车的进步青年给撞了。
撞她的是顾家的四少爷,四少爷在上海震旦大学读书,暑假回南京看望父母,他初学会开车,本来在街上开得很平稳,可因为避让着急赶路的黄包车夫,一时慌张,撞上了初到南京的阿苓。
四少爷见阿苓被撞得不能走路,直接把她送到了法国人开的医院。阿苓当然不好对陌生人说自己逃婚出来,只说自己父母都死了,上南京来投奔亲戚,这亲戚大概搬了新家,她也寻不着。问她的名字,她想了一会儿,编了一个新名字:白苓。她母亲姓白。
四少爷听阿苓无父无母,动了恻隐之心,再加上责任和愧疚,就把她接回顾家照顾。
阿苓不能走路,只能在顾家养着。她本来是打算养好身体再出去找事做的,可刘妈跟她说,现在大学生毕业都找不到工作,她一个高小毕业的女孩子能找到什么事做。
阿苓到底年轻,又没出过门,刘妈一说,她就相信了,直接签了活契,在顾家做女佣。后来她才知道,是有一些大学生找不到事,可如果这些大学生像她一样觉得一个月工资十几块已经是天大的幸运,没有一个会失业。
当然一个月赚几块钱的职业别处也有,可阿苓觉得四少爷是个进步男青年。
阿苓来南京,主要目的就是寻找一位进步男青年结婚。既然上天主动把顾四少爷这样一个进步青年送到她身边,她也就别去其他地方找了。